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流浪在中世纪做奴隶主 > 第734章 有人在织网
    折腾了一整夜,李漓睡到中午才醒。屋里光线已经很亮。冬日阳光从半开的窗缝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淡金色的长痕。火盆里的炭早已熄灭,只剩几点灰白余烬。空气里还残留着药味、酒味和血腥味,以及昨夜那场混乱留下的疲惫气息。

    李漓睁开眼,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后他看见蓓赫纳兹已经起身——她正坐在房中矮桌前,披着一件深色外袍,脸色仍有些苍白,唇上也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可人坐得很稳。面前摆着一碗薄粥,旁边有几块烤饼和一点酱菜。她吃得不快,像是身子还虚,每一口都要缓一缓,但眼神已经清明。

    苏宜坐在她旁边,正慢慢喝粥。喀玛腊瓦蒂盘腿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饼,神情还有些困倦,却明显松弛了许多。李漓胸口压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最先发现李漓醒了的是苏宜。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惊动旁人,只是像确认他还活着、也没有发热一样,轻轻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吃东西。

    这时沈鲛从外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食物,盘里有热饼、煮豆和几块烤肉。她正要坐下,一回头看见李漓睁着眼,立刻把盘子往矮桌上一放。

    “起来了?”沈鲛道,“正好,你手上的纱布该换了。”

    李漓刚想说自己还没彻底醒,她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轻点。”李漓皱眉,“我是病人。”

    “你顶多算伤患。”沈鲛冷冷道,“病人没你这么能折腾。”

    她扶着李漓坐起。他脑袋还有些发沉,晃了晃,却不觉得清爽,反倒像整个人刚从泥里拔出来,骨头缝里都塞着疲惫。

    喀玛腊瓦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起身走出房间。片刻后,她端着铜盆和一条干净毛巾回来,放到床边,说:“赶紧洗漱吧。前厅已经有好些人在等你了。”

    李漓低头看了看铜盆里的水,又看了看被沈鲛拆开的手背。伤口重新露出来,昨夜缝过的线整齐地压住皮肉,边缘还有些红肿,但没有继续渗血。沈鲛仔细看了看,重新撒药,换上干净纱布。

    “还好,没裂。”她道,“今日要是再用这只手乱抓东西,我就把你手绑起来。”

    里兹卡很快端着食物进来,看见李漓起身,便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李漓随手抓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含糊道:“边走边吃。”

    沈鲛立刻皱眉:“嘴里叼着块饼去会客——你好歹也算个枭雄,不觉得很不得体吗?”

    李漓已经披上外袍,头也不回:“我昨夜被刺杀,手还伤着,睡到中午才醒。他们若还指望我衣冠楚楚地出去见人,那是他们不懂世道艰难。”说罢,咬着饼便往外走。

    沈鲛气得瞪他,却也知道拦不住,只能在后头道:“那只好手拿,别碰伤口!”

    李漓摆了摆没受伤的手,算是应了,转身走出屋门,才发现已是冬日正午。

    阳光斜落在院中,却没有多少温度,只把昨夜留下的狼藉照得更加清楚。亲卫正在换岗,甲叶轻碰,矛杆顿地,声音比夜里规整,却依旧带着刺杀后的紧绷。这会儿是潘切阿在带班,她一抬眼看见李漓,就瞪了李漓一眼:“你手上有伤,别乱跑!”

    ……

    前厅里,气氛比屋中肃穆得多。仲云昆延、李锦云、库洛、波巴卡、博格拉尔卡等人早已等候,或坐或站,面前摆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和口供。厅中火盆烧得旺,却压不住众人神色里的凝重。

    李漓一进门,屋里几双眼睛便齐刷刷落在他嘴里叼着的饼上。

    李锦云脸色顿时一黑:“你就这么来议事?”

    李漓把饼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掰了一角,含糊道:“我没死就不错了,别挑剔。”说罢,他扫了一眼屋中众人,又问:“扎伊纳布呢?”

    李锦云皱着眉道:“她一早就去城外市集走访商户了。最近粮价波动得厉害,本地百姓怨声载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粮价,而是迎战迦哈达瓦腊国的大军。”她看着李漓,语气更沉了些:“先去你的上座坐好。”

    李漓也不争辩,走到上首坐下,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这才抬眼道:“说吧,我外出这几天,都有些什么事?”

    仲云昆延先开口,把一份军报推到桌上:“迦哈达瓦腊国的大军,在前往都摩罗拉尔科特要塞途中出了乱子。经过几个村子时有村落遭到洗劫,都摩罗国军队原本就不满他们借道,如今借此发难,双方已在拉尔科特附近发生冲突。迦哈达瓦腊大军暂时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西进。遮诃摩那国已调动军队,准备去支援他们的附庸都摩罗国。”

    李漓眉头一动:“迦哈达瓦腊大军停了?”

    “停了,但不是退兵。”仲云昆延道,“像是被人绊了一脚,正在整顿队伍,也在向遮诃摩那国和都摩罗国施压。”

    库洛接着道:“在遮诃摩那军未到之前,都摩罗国不敢真正和迦哈达瓦腊翻脸,可地方军队和村社已经乱了——有人抢粮,有人烧仓,有人截断小路。若处理不好,迦哈达瓦腊军要么被迫停更久,要么只能强行镇压都摩罗人。不过遮诃摩那军未必真会与迦哈达瓦腊大军大打出手,更多的只会是牵制掣肘。”

    “第二件事,”李锦云道,“羯罗那吒国已经起兵。”

    厅中更安静了。

    “他们不是北上来找我们,”李锦云继续道,“而是准备进攻迦哈达瓦腊国南部那些附庸土邦。名义上是旧怨,实则是趁迦哈达瓦腊主力西进、在背后捅刀子。这下热闹了——迦哈达瓦腊国若不回头,南边附庸可能被羯罗那吒挨个啃掉;若回头,又等于放弃西进都摩罗。”

    “还有第三件事。”李锦云看向李漓,“东天竺的波罗国,打算派使节来找你,正式公开结盟。”

    李漓怔了一下:“公开结盟?”

    “对。不是遮诃摩那那种口头密约,是公开派使节。消息已经从几条线传过来了。”

    仲云昆延补充道:“波罗国是摩揭陀、旁伽罗佛国余脉,仍以佛教国家自居,不在乎天竺教社会怎么骂他们。对他们来说,与我们结盟,既可牵制迦哈达瓦腊国,也能借机恢复在恒河中下游的声势。”

    李漓把手中剩下的饼渣拍掉,慢慢靠回椅背。

    “都摩罗拖住迦哈达瓦腊,羯罗那吒从南边动手,波罗国从东边来结盟。”李锦云道,“这不是三件事,是一张网。而且有人已经承认,正是他们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

    李漓看向她:“钱达娜提?她又派人通知我们了?”

    “是。”李锦云冷冷道,“她做了什么,都会派人告诉我们,生怕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是拜拉维—阿哈拉在暗中推动。”

    波巴卡忍不住道:“这女人——他们拜拉维—阿哈拉这样做,既是在帮我们,也是在向我们显摆实力。”

    “确实如此。”李漓点了点头,随后问:“昨夜刺客的事呢?”

    李锦云道:“城里没有活着的同伙,也没有收容刺客的人,他这些天一直混在乞丐人群里。城外那处迦波利迦窝点,已经被摩诃梨和密利伽端了——除了那个被带回来的迦波利迦女人,其余人不是战死便是自尽。另外,瓦西丽萨已经带兵去了新跋蹉堡,捉拿德瓦夏尔玛及其同伙;此前已有人先行通知跋蹉室利,叫她稳住那些策划此事的人,别让人跑了。”

    李漓低头看着包扎好的右手,轻轻动了动指尖,伤口立刻传来一阵牵扯的疼。

    “告诉瓦西丽萨,”他道,“德瓦夏尔玛要活的。”

    李锦云看了他一眼:“这人也要活口?”

    李漓抬头,眼神很平:“昨夜我已经差点死过一次了。现在我想听听,究竟还有多少人,盼着我死。”

    库洛沉默片刻,把话题拉了回来。

    “君上,还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他抬起头,神情比方才更严肃,“西古尔部四营的军心,仍旧不稳。”

    厅中气氛微微一沉。这件事并不新鲜,却像一根扎在靴底的刺,走一步便疼一下。西古尔部四营原本就不是一块铁板:有人旧属曲准本,有人跟过法图奈,有人服李沁旧恩,有人只认部族旧规;如今李漓半路接过兵权,又接连卷入都摩罗、迦哈达瓦腊、遮诃摩那这些天竺诸邦的乱局,军中难免有人犯嘀咕。

    “揪出来砍几个,就安稳了。”波巴卡皱眉道。

    库洛看了他一眼:“能砍的话,早砍了。问题是四营里都有这种心思,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嚼舌头。砍得太急,反倒坐实了他们心里的不安。”

    李锦云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案面,脸色不太好看。她自然明白库洛说得对——西古尔部四营若只是几个不服管的兵痞,倒好办;偏偏这是一个被临时整合进来、又牵扯继承、婚姻、部族旧义和宗教认同的复杂兵团,不能只靠刀砍。

    李漓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像是在衡量什么。过了片刻,忽然道:“这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库洛一怔:“君上已有安排?”

    “明天一早,”李漓道,“我会派人去西古尔部四营。”

    “派谁?”李锦云问。

    “拉齐娅。”李漓神情很认真,“就是我这趟出城寻回来的那个天方教苏菲派穆里达女弟子。她是本地受人尊敬的修行者,又与大塔·甘杰·巴赫什上师一脉有亲缘牵连。明日一早,让她去西古尔部四营,给他们传授正宗的苏菲派修行术。”

    这话一出口,前厅里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众人不是反对,也不是赞成,只是在努力判断:李漓到底是在认真说话,还是又拿荒唐法子糊弄更荒唐的局面。李漓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他并不打算告诉众人这个叫拉齐娅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甚至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本名曼殊梨,几天前还是个女塔格贼,连拉齐娅这个化名都是回来路上蓓赫纳兹临时给她取的。

    “拉齐娅?”库洛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李漓答得很快:“她会绕圈,会念经,会安抚人心。她如今缺的只是话术,不是身份。真正能稳住西古尔部四营的,不是她讲得多么高明,而是她代表一种他们愿意敬畏、愿意相信的东西。”

    仲云昆延若有所思:“艾赛德,你的意思是,让她作为宗教象征进入军队?”

    “对。”李漓道,“西古尔部四营不稳,一半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跟着谁,另一半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场仗到底算什么。若只说为我打仗,他们心里不服——更深处,是他们不知道复仇之后又该如何。”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与其这样,不如想个法子把他们搞晕,告诉他们:这一路不是单纯劫掠,而是一场净化心志、锤炼忍耐、追随真神教化世人的道路远行。这样,他们心里至少能多一根绳子。”

    波巴卡听得眉头打结:“绕圈就能稳军心?”

    “不能。”李漓道,“但仪式可以。人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苦。给他们一个仪式,一个身份,一个每天重复的秩序,他们就不会总盯着谁坐上可汗的位置、谁娶了谁的寡嫂、谁是不是外来人了。”

    库洛听到这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李漓继续道:“明天起,曼殊梨去四营轮流传授修行法。每营挑出十几个有威望、愿意跟随的人,先学,再带旁人学。每日清晨祈念,傍晚绕行,战前集体诵念。别管他们懂不懂,先让他们习惯——习惯之后,人心自然会被规矩拴住。”

    波巴卡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像是不用刀的绳套。”

    李漓笑了一下:“好用就行。”

    仲云昆延点了点头:“军中确实需要这种东西。回鹘军内部最近对我们也有不少非议,不如也让那姑娘来转几圈?”

    “可以。”李漓点头。

    这时,李锦云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嘴角已经抬起来一点,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可那点笑意压得太辛苦,连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李漓狠狠瞪了她一眼:“笑什么?过几天,你就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了。”

    库洛却认真拱手道:“君上若真要如此,我愿亲自陪拉齐娅姑娘去四营,至少先把各营百夫长、十夫长召集起来,替她撑撑场面。”

    李漓点了点头,对库洛说道:“好。你去最合适。”

    “艾赛德,敌人迟迟不到,我们接下来……”仲云昆延问。

    “以逸待劳。”李漓说着,抬眼扫过厅中众人,“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先散了吧。”

    前厅里的气氛终于稍稍稳了下来。外头日光已高,院中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甲叶轻碰,矛杆顿地,一声一声,听着倒比昨夜那些混乱的马蹄和喊杀让人安心些。众人陆续起身告退。

    李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像有一根细针埋在皮肉底下,时不时轻轻挑一下。他皱了皱眉,披好外袍,转身走出前厅。李锦云却仍跟在他身旁。

    “对了。”李锦云忽然问道,“你打算让阿尔图克做点什么?”

    李漓偏头看她:“你有好的建议吗?”

    “昨晚我和他聊了几句。”李锦云道,“他说附近这一大片地方山贼土匪不少,他都打过交道。有些人并非天生凶恶,只是命运不济,被官府、地主、债主逼得无路可走,才落草为寇。他说,若你同意,他想去招安一批本质不坏、还能管束的人,拉起一支本地人的队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麦雅也愿意替他作保。”

    李漓脚步慢了些,想了想,道:“就这么办。拨一笔钱给阿尔图克,让他自己去办。跟着他一起回来的那两个悍匪,也交给他做帮手。”

    李锦云看了他一眼:“还给钱?这么大方?”

    “阿尔图克这种人,留在营里当个护卫头目,太可惜。”李漓道,“他熟悉这片地方,又懂草莽规矩。让他去收拢山贼土匪,比派军队去剿更有用。剿一次,我们也要折损些兵力,山里却还会再长出来;收一批,至少能变成自己的刀。”

    “我回头就去安排。”李锦云说。

    李漓随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还有,你派人去把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接过来,让她们以后就随时随刻跟着我。天竺这些人,动不动就搞刺杀,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阿里。往后,我身边高手越多越好。”

    李锦云看着他,眼底原本的疲惫里忽然多了几分似笑非笑。她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压不住,轻轻一扬:“你现在学会怕死了?”

    李漓皱眉:“这叫谨慎。”

    “作为君上,怕死总归是好事。”李锦云慢悠悠道,“至少说明你终于知道,自己这条命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了。”

    两人沿着廊下往里走,仍用汉语交谈。廊外亲卫隔得远,院中也没人靠近。

    李漓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李锦云:“这会儿才中午,你怎么还跟着我往府里走?你,今天不忙?”

    李锦云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我昨晚一整夜没睡。”

    李漓一怔。

    “我是凡胎肉骨,总得睡觉吧?”李锦云说罢,恶狠狠地瞪了李漓一眼。

    李漓被这话噎得半天没缓过来,讪讪地挠了挠头皮,脚下已经悄悄往自己屋子的方向挪了半步,打算趁乱脱身。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喀玛腊瓦蒂走在前面,裙裾轻曳,神情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李漓从未见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