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阿格罗哈城的雾还没有散。
晨光从城墙后头慢慢翻上来,像一层灰白的水,先漫过城垛,再漫进街巷,最后落在李漓住所前那条被马蹄靴印踏乱的小路上。昨夜搜城的火把大多已经熄了,只剩几处未冷的灰堆还冒着淡淡白烟。空气里混着露水、泥土、马汗、松脂灰,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不是城中巡兵那种整齐的踏步,而是林地猎人归来时特有的——杂乱,却极安静。先是几个阿兰亚喀从薄雾里现身,肩上挂着弓,手里提着短矛,衣角、靴面、发梢都沾着夜露和灰泥。随后,更多人从街口转出来,像一片从城外荒野里拖回来的暗影。
摩诃梨走在最前面。她脸色比出门时更沉,斗篷下摆沾着湿泥,发间也落了灰。密利伽跟在她身侧,肩上仍挂着弓,眼神冷而警觉。那些阿兰亚喀没有进院,只在住所外散开,守住巷口、墙根和屋顶阴影。有人把绳网卷起来,有人把短矛倒插在泥地里,有人蹲在角落里喘气。经过一夜奔袭,他们都显得疲惫,却没有一个人彻底松懈。
队伍中央押着那个迦波利迦女人。
那女人双腕被软绳反缚,肩上又套了一道横绳,脚踝之间也用短绳相连,叫她每一步都不能迈得太大。嘴上原本堵着布,到了门前才被摩诃梨一把扯下。她身上披着暗红色旧布,布料被夜露浸得发暗,脸上涂着灰白尸灰,眉心一道深红竖痕,在晨光里像一条没有干透的血线。她头发编成脏乱长辫,辫尾系着小骨片,走路时微微碰响,声音极轻,却让听见的人心里发堵。她没有挣扎。甚至不像一个被抓来的俘虏。她走进院子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不像被押入敌人院中,倒像按某种早已算好的时辰,走进一场她自己安排的仪式。
院门内,亲卫早已严阵以待。雅达茨带着一队人守在廊下,见摩诃梨回来,立刻抬手示意弓手上前。几张弓同时拉开,箭尖对准那个迦波利迦女人。潘切阿也站在井边,手里握着短棍,眼神比平日冷了许多。
摩诃梨没有多话,一脚踢在那女人膝弯处。那迦波利迦女人顺势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仍不皱眉,只微微抬着头,眼睛从院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那目光里没有寻常俘虏的恐惧,也没有疯子的涣散,反而像在打量一群尚未明白局势的人。
“人带回来了。”摩诃梨道,“活的。”
密利伽补了一句:“只有她活着。其他迦波利迦,不是自尽,就是咬毒,没留下能问话的。”
这话传进屋内。片刻后,屋门打开。李漓从里面走出来。他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青影,衣袍披得有些仓促,右手缠着新包扎的布,吊在身前,脸色比平日阴沉许多。沈鲛跟在他身后,明显不赞成他出来,却也拦不住。喀玛腊瓦蒂也站到门边,披着外袍,神情警惕。里兹卡没有出来,她还留在屋里看着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还没醒。但也没有变坏。她仍旧躺在软榻上,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些,嘴唇虽然还带着青黑,额头的冷汗却少了。沈鲛和苏宜轮流守着,隔一阵便喂一点温水,又擦去唇边渗出的暗色药沫。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深水底下,还没有浮上来,却也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沉。
这点消息,让李漓勉强压住了心里的焦躁。可看见院中跪着的迦波利迦女人,他眼神仍旧冷得厉害。
“解药。”李漓开口,声音很平,“交出来。”
密利伽立刻把这句话翻成当地土话。
那女人却没有看密利伽。她抬起头,直直看向李漓,忽然用梵语说道:“你果然是陪胪婆大神选中的人。饿鬼那他,杀不了你。”
院中几人同时一怔。
摩诃梨脸色微变:“她居然会梵语。”
迦波利迦女人转过眼,淡淡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稀奇?你们以为,所有迦波利迦都是低种姓吗?荒唐。”她说话时,声音沙哑,却很清楚。那种清楚甚至带着一点古怪的傲慢——她身上虽然涂着尸灰,跪在石板上,被绳索捆着,骨子里却仍旧没有把院中这些人放在眼里。
摩诃梨眼神一沉。
李漓却懒得同迦波利迦女人争辩:“我不跟你废话。快给解药。”
密利伽刚要翻译,那女人已经转回头,仍旧看着李漓:“你会梵语?”
李漓冷冷道:“会一点。够听你说遗言。”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落在涂灰的脸上,像灰堆里裂开一道黑缝。下一瞬,她的身子忽然一软。不是倒下,而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肩膀往下一塌,手腕一缩,腰背同时扭转。原本牢牢勒在她身上的绳索,竟像忽然套在一条滑腻的蛇身上,松出一线空隙。她腕骨极细,肩臂柔得不像常人,整个人向前一滚,双手便从绳索里抽了出来。
“按住她!”密利伽厉声喝道。
可已经迟了。那女人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中间过程。院中弓手刚要松弦,她已经贴着地面窜出两步,像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直扑摩诃梨。摩诃梨反应也快,右手立刻按向腰刀。可迦波利迦女人更快。她左手扣住摩诃梨手腕,拇指一压,正卡在腕骨麻筋处。摩诃梨手指一麻,刀还没完全出鞘,便被对方反手抽出。下一刻,刀锋已经横在她脖颈上。
整个院子瞬间静住。摩诃梨被她从背后锁住,一只手臂被反剪,脖颈贴着自己的刀锋。刀刃离皮肤太近,近得只要女人手腕轻轻一动,便能割开她颈侧的血脉。
雅达茨最先反应过来,怒喝道:“围住!”
亲卫们立刻散开,弓箭、短矛、刀盾从四面压上。潘切阿也冲到廊柱旁,举棍挡住通往屋门的路。几名弓手已经拉满弦,箭尖对准迦波利迦女人的头、胸、手臂,却没人敢轻易放箭。
摩诃梨脸色铁青,却没有乱动。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全身都是绷紧的弦。只要自己挣扎,对方未必杀不了她;只要旁人先动,对方也必然先割开她的喉咙。
李漓盯着那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你别乱来。”
迦波利迦女人贴在摩诃梨身后,刀锋稳得出奇。她灰白的脸从摩诃梨肩后露出半边,眼睛看向李漓:“放心,我不想杀她——至少现在没这个打算!”她说道,“帮你把毒血吸出来的人,就算睡上一两天,也不会这么快死。我们谈谈,不差这会儿。”
“我不接受要挟。”李漓道,“要我放走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须先给解药,而且不能伤害手中的人质。你若乱来,我会让人把你射成蜂窝。”
“死亡并不可怕,这世上从来就没不死的人。”迦波利迦女人轻轻笑了,“呵呵。”
那笑声不大,却让院中几个人都皱起眉。
“而且,我也没打算离开。”那女人继续道,“其实,是我自己跟着来的。否则凭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机会把我抓来。”
密利伽脸色一沉,手指按住弓弦,眼中怒意骤起。
摩诃梨冷冷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自己走进城?”
“进得了城,未必能平安出入这院子。本事再好的人,也怕十多个弓弩手同时射击!哈哈哈!”迦波利迦女人笑着说道。
这时,喀玛腊瓦蒂和沈鲛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喀玛腊瓦蒂看见摩诃梨被刀架着,脸色一变,立刻停在门槛前,没有再往前,声音冷硬:“你到底要做什么?要钱吗?”
李漓立刻道:“要钱,可以说个数。”
“我是迦波利迦,要钱做什么?”女人反问。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李漓问。
迦波利迦女人望着李漓,终于开口:“我叫陪胪毗。我要做你的护卫。”院中一片死寂。连被她挟持的摩诃梨,都忍不住微微偏了偏眼角,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漓看着她,片刻后,冷笑道:“你在说笑话吗?你们不是要刺杀我吗?怎么,你们脑子都不正常?”
“要杀你的是饿鬼那他,不是我。”陪胪毗说道,“是他接受了卡达尔加尔赫土邦大祭司德瓦夏尔玛的请求,要来杀你。我们那里所有人,只有我没有参与,因为我不相信那个婆罗门的话。我只是想看看,饿鬼那他到底杀不杀得了你;那疯子,还夸下海口,要割下你的头颅去祭神。”她停了一下,眼神越过院中弓矢,落到李漓脸上,“因为我已经占卜得出:他杀不了你,却能伤你。”
“少装神弄鬼。”李漓道,“说点实际的。要什么,直说。”
陪胪毗的刀锋仍贴着摩诃梨脖颈,声音却很平:“你没得选。要么,我杀死手中这个,然后你们把我射杀——而你要救的人,三四天后平静地死去。”她的眼睛像两口黑井,“要么,按我说的做,收我做护卫。”
李漓怒视着陪胪毗。右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前是被挟持的摩诃梨,屋里是昏迷未醒的蓓赫纳兹,外头还有昨夜没查清的刺杀与城中阴影。这个迦波利迦女人忽然提出的要求,荒唐、危险、近乎疯癫——可她偏偏抓住了最要紧的东西:解毒之法。
李漓沉默片刻,终于问:“你要给我做护卫的理由是什么?”
陪胪毗道:“我要看着你去践踏那种姓制度。”她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就这么简单。哈哈哈!”
沈鲛立刻道:“不要相信她!或许她只是想找机会接近你,杀了你!”
喀玛腊瓦蒂也皱眉道:“迦波利迦的话,本就不能轻信。她能从绳子里脱身,也能从你的护卫里脱身。”
雅达茨冷声道:“君上老公,给我一个机会,我能射中她的手腕。”
“你射中之前,她能割开摩诃梨的脖子。”李漓道。
雅达茨咬牙闭嘴。
摩诃梨被刀架着,仍冷声道:“别因为我乱答应。她是疯子。”
陪胪毗低低笑了一声:“你们都错了。我不是疯子。疯子不会等到天亮才来谈条件。”她停了停,“因为我母亲是刹帝利,我生父是一个首陀罗,所以我成了阐陀罗,贱民中的贱民。所以我当了迦波利迦。如今,我要投靠一个可以践踏这种制度的人——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李漓盯着陪胪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道:“如果,你要让我相信你,请你用陪胪婆神的名义立誓。另外,即使你成了我的护卫,不许擅离十步之外,至于你的俸禄,等天亮了,你让潘切阿带你去找我的账房莲迦谈。”
陪胪毗眼神微微一动,院中所有人都看向李漓。
沈鲛急道:“李公子,不能信她!”
陪胪毗终于松开摩诃梨一寸。刀锋没有离开,却不再贴得那样紧。
“好。”陪胪毗抬起头,望向东方已经发白的天色。晨光落在她涂灰的脸上,竟使她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某尊从尸陀林边临时搬来的小神像。她用梵语缓缓开口:“今我陪胪毗以陪胪婆大神之名,以尸灰、颅钵、三叉戟、火与夜为证。我,陪胪毗,自今日起,若被眼前这位蔑戾车腊伽收为护卫,便守在他身侧,不主动害其性命,不向其饮食、伤口、衣物、寝处施毒,不引人刺杀,不泄其行踪,不伤其亲近之人。若我违背此誓,愿陪胪婆大神夺我咒力,焚我五脏,使我死后不得入尸陀林,不得近火,不得闻鼓,不得持颅,永为无主饿鬼。”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落得极清。
院中没人说话。
摩诃梨脸色仍旧难看,却听得出来,这誓言对迦波利迦而言极重。旁人听来荒诞可怖,可对陪胪毗这种人来说,“不得入尸陀林,不得近火,不得持颅”,几乎就是比死更重的诅咒。
“好了,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一名护卫了。”李漓道:“你赶紧放人。”
陪胪毗笑了一下,终于把刀从摩诃梨脖颈上移开。
摩诃梨立刻向前一步,脱出她臂弯。几乎同时,雅达茨和潘切阿带人冲上,刀矛一齐压住陪胪毗。密利伽也上前,重新夺回那把刀。
“卡达尔加尔赫土邦?”摩诃梨说道,“新跋蹉堡!原来是那里的祭司在作怪!”
李漓听到这话,心里一颤,立刻对雅达茨说道:“传令去新跋蹉堡,让跋蹉室利尽快来见我。把祭司德瓦夏尔玛捉来!”
“是!”雅达茨应道。
而陪胪毗却没有再理会旁人,只是看着李漓:“现在,带我去见中毒的人。”
“解药呢?”沈鲛问。
陪胪毗道:“那人不是中了单一的毒,不是一枚药丸能解。要先看舌色、脉色、眼白、汗味,还要看她吐出来的血。若你们再在院子里耗下去,她就要多受半日罪。”
李漓脸色阴沉,终于侧身让开屋门:“进去。”
陪胪毗迈步走进屋内。她脚踝上还拖着半截松开的绳索,暗红旧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院中的弓箭始终对着她的背脊,雅达茨和密利伽一左一右跟着,刀尖离她不过半尺。可她走得很稳——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走进这间屋子。
陪胪毗走到榻前时,屋里的人都下意识让开半步,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放松。
蓓赫纳兹仍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唇边带着青黑,呼吸比夜里平稳些,却依旧没有醒。里兹卡守在榻侧,手按着刀柄;沈鲛握着湿布,眼神冷得像要把陪胪毗剜开;苏宜站在一旁,药箱已经打开。
陪胪毗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都让开些。她还没死。”
“少废话。”李漓声音发沉,“救人。”
陪胪毗俯身,先翻开蓓赫纳兹的眼皮,又看了舌色,随后捏住她的手腕和颈侧,静静听了片刻脉息。她的动作不像寻常医师,倒像猎人判断一头濒死野兽还能不能拖回林中。
片刻后,她道:“她摄入的毒量不大,完全可以救。”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才像终于敢吸一口气。
陪胪毗让人取来热水、烈酒、蜂蜜和她随身的小皮囊。皮囊一打开,里面滚出几粒暗红色药丸、几撮干草和一小块黑色树脂。沈鲛皱眉:“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毒?”
陪胪毗冷冷看她:“毒和药,只差用量。”
她刮下一点药粉,混进蜂蜜,又滴了几滴烈酒,用铜针挑起,抹在蓓赫纳兹舌根下。随后,她把几片干草投入热水,等水色微黄,立刻捞出,只取一小口喂下。
蓓赫纳兹喉间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
“按住她。”陪胪毗道。
里兹卡和沈鲛立刻扶住蓓赫纳兹的肩背。陪胪毗又将一点黑树脂在灯火旁烤化,混入温酒,沾在伤口边缘和唇内。那味道苦烈刺鼻,像烧焦的草根混着蛇胆。
不过片刻,蓓赫纳兹身体猛地一弓。
沈鲛急忙把铜盆推过去。下一瞬,蓓赫纳兹吐了出来——先是药水,随后是一口乌黑发紫的秽物,带着腥苦气味,落在盆中,屋里众人脸色都变了。
陪胪毗却只看了一眼,平静道:“吐出来就好。”她又替蓓赫纳兹擦去唇边污血,按了按脉,低声道:“再等。”
屋里安静得只剩火盆轻响。过了一会儿,蓓赫纳兹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她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艰难睁开眼,目光先是茫然,随后慢慢落到李漓脸上:“艾赛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漓立刻俯身:“我在。”
蓓赫纳兹像还想再说,可那一点清醒很快便耗尽了。她眼皮沉沉落下,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方才那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的细弱气息,终于缓缓松开,变得绵长而均匀。
里兹卡脸色一变:“她又昏过去了?”
陪胪毗收起药囊,淡淡道:“不是昏,是睡。让她睡。毒已经逼出大半,剩下的靠她自己熬。今日只喂温水和薄粥,若夜里再吐一次,不要拦。”
李漓站在榻边,看着蓓赫纳兹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陪胪毗,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她若出事,你也活不了。”
陪胪毗轻轻一笑:“放心吧,她命很硬。陪胪婆大神暂时不收她。”说罢,她拎起药囊,转身向门外走去。
摩诃梨立刻皱眉:“喂!你不是要留下来当护卫吗?你去哪里?”
陪胪毗脚步不停,只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要当的是暗卫,不是站在门口给你们看的护院。我不会日日混在你们这些俗人中间。每晚在厨房给我留好食物就行了;至于俸禄,你们看着给就是,多少无所谓,我懒得去和你的手下掰扯。”
喀玛腊瓦蒂冷笑一声:“你身上的味道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还暗卫?”
陪胪毗脚步一顿。她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袖,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沾着尸灰、血迹、夜露和河滩泥味的暗红旧布,竟没有反驳。“确实。”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领了差事,也该洗个澡了。”说完,她抬头看向李漓,语气理所当然:“赶紧让人给我烧洗澡水,再给我准备一套干净衣服。暗卫可以藏在黑夜里,但不能臭得连狗都绕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