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料峭。
秦燊躺在正院暖阁里的火炕上睡着,额头浮起细密的汗,紧闭的眸子眼珠一直在动,睡得很不安稳。
许久。
秦燊猛地坐起,胸膛起伏剧烈,嘴里似有似无的叫了一声:“芙蕖。”
他还在梦中的场景里无法回神,过往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不断在脑子里闪现,虚幻又真实。
秦燊的动作惊醒了他身旁睡着的陶婉枝,陶婉枝坐起身,关切地看着秦燊,低声唤他两句,毫无反应。
陶婉枝起身下床,披上床边衣架上搭着的外衫,打开暖阁内室门,哪怕有准备,还是被外室的冷空气扑一下,打个哆嗦。
她更加拢紧身上的衣服,迈步去外室的炭炉上拿起一直温热着的汤瓶,往一旁桌子上的茶壶里倒水。
先是倒一盏热水自己喝下,觉得胸膛和嗓子里的干去掉大半,长舒一口气,又倒一盏热水,小心端进内室,顺手把门关了。
又是一片暖意。
“六郎,梦魇了?喝口水吧。”陶婉枝坐到秦燊面前的床边上,低声温柔的唤着他。
秦燊被这一声叫,唤回神,他借着朦胧快燃尽的烛火,看着眼前的女子,与他梦境中那些画像以及早已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合。
婉枝。
秦燊呼吸骤然停止,沉了又沉。
他不是死了么?怎么和婉枝在一起。
芙蕖心狠到把他又葬回婉枝身边了?
那现在是不是在阴曹地府。
秦燊瞬间偏头去看周围的景象,竟然是王府之景!
他虽然多年不回端王府,但端王府的一切他都回忆了许多年,他不会记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郎,喝口水醒醒吧。”陶婉枝又说一遍。
秦燊微微皱眉,对这一切还非常不能适应,他接过茶盏喝下热水,温热的触感从嘴里一直滚到嗓子,直到胸膛,体内的寒气去掉大半,人也像是从梦境中清醒不少。
原来…是梦吗?
“你鲜少做梦,更不曾有过梦魇,明日我递折子给母后,请个太医来看看?”
陶婉枝接过秦燊喝完的茶盏,起身放在一旁榻上的矮桌上,又拿过手帕,想伸手给秦燊擦额头上的汗。
秦燊下意识一躲,陶婉枝的手僵了。
旋即,秦燊回过神,接过陶婉枝手上的帕子,自己胡乱擦一下,回道:“不必。”
他正擦着,突然低头看到陶婉枝隆起的肚子,烛火昏暗,陶婉枝又披着外衫遮挡不少,这时才注意到。
秦燊动作一顿,放下帕子。
他声音略有沙哑,问道:“今日离十二月二十六日,还有多久?”
陶婉枝面色如常,听到秦燊的问话,浅浅笑了,回道:“后日就是啊。”
秦燊的脑子开始嗡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问:“你有没有哪里不适?”
陶婉枝笑意更深:“六郎放心,我很好,上次太医来看过,说我大概还有一个月左右就生了,正好是年节前后,虽然忙点,但好在你休沐,我安心得很。”
秦燊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他对这一切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现实和梦境的冲突与割裂,让他头非常疼,想暂时逃离清醒一下。
秦燊起身,一把从衣架上拿起自己的衣服,一边穿一边朝外走,说着: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办完,你先睡吧。”
陶婉枝起身上前几步想说什么,秦燊却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她脚步顿在原地,柳眉微微簇起。
从前秦燊从未这样对过她,今日怎么了?
陶婉枝走到外室门口,打开被秦燊关上的外室门,刚一打开门就是呼呼的冷风,激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看到秦燊的背影匆匆,连苏常德都不叫就要走。
“苏常德,跟着王爷走一趟。”陶婉枝提高声量叫一句。
紧接着从挨着的奴才房里,连滚带爬的跑出来一个人。
正是苏常德。
苏常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幸亏是值夜,不脱衣服不脱鞋,站起身来就能走。
他忙不迭的对王妃拱手行礼,又紧赶慢赶地追上王爷离开。
随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院内恢复安静。
另一边丫鬟房里匆匆也走出来个女子,正是陶婉枝的贴身丫鬟霁月。
霁月看到主子穿着单薄出来,很担心劝道:“王妃娘娘,外面天寒地冻,回去吧。”
陶婉枝看着秦燊离去的方向,顿了又顿,这才点点头,在霁月的搀扶下进门。
霁月将陶婉枝扶坐躺回床上,先是换汤婆子里的热水,又是给陶婉枝掖被,重新整理床幔。
“娘娘,王爷军政繁忙,许是有事,您别多想。”霁月没忍住说了一句,劝慰主子。
她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了解不过,王爷从没半夜走过,主子又正是孕期多思的时候,难免会多想。
陶婉枝点头“恩”一声。
她脑海里却想着,要给秦燊擦汗时,秦燊下意识的躲避。
等到霁月要走时,她又叫住霁月。
“明日派你哥悄悄去查一个人,动作轻点,别让人发现。”
霁月一脸正经:“奴婢懂得,娘娘您说是谁。”
床幔内沉默半晌。
“芙蕖。”
“?”霁月懵了,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啊。
陶婉枝继续道:“我不知是哪两个字,听起来像个女子,约莫是王爷能接触到的人。”
“总之,先查查看吧。”
“无论如何,嘱咐好底下人,动作一定要轻,宁可查不到,也不要被发现,有任何事情都回来报我。”
“是,奴婢遵命。”
“下去吧。”
霁月退下。
此刻。
秦燊按照记忆,已经回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冷的像冰窖,秦燊毫不在意,坐在椅子上出神。
苏常德忙里忙外的重新起炭炉子。
少许,屋内渐渐热起来。
“王爷,您怎么了?”苏常德小心翼翼问。
他只觉得王爷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点吓人。
王爷本就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的杀伐气再加上威严,让他心颤。
秦燊没有回答苏常德,仍旧在思索。
让他想最近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真的很模糊,大概的事情记得,细节几乎全都不记得。
但是梦中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
甚至…连那种心痛都仿佛还在胸膛里,隐隐发作。
这是梦吗?
怎么可能是梦呢。
那是什么?
秦燊没有个答案,这完全涉及到他的未知领域。
他从丑正枯坐到寅正,仍旧毫无头绪,反而满脑子都是芙蕖。
梦中的所有实在是太过清晰了。
他连死都没看到芙蕖一眼。
“……”
那种熟悉的痛意又涌上心头,秦燊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努力聚焦当下。
他突然又想到曾经和芙蕖一起看的书。
芙蕖喜欢风水玄学,他们也一起看过不少,除了专业的著作外,还有些不知道真假的民俗小传以及志怪故事。
他记得其中有一本书上面就是写,借尸还魂、轮回转世,以及…再世为人等故事。
他对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芙蕖对这本也兴趣不大,所以他们只是匆匆扫过几眼,现在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那他,到底是做梦,还是所谓的再世为人?
怎么会有这么鬼扯的事情。
难不成是投胎前的幻象?
“王爷,该梳洗了,今日还要去军营练兵。”苏常德放下刚打好的热水盆,手上还捧着装着帕子等物的托盘。
他也不想打断王爷的思绪,但是时辰已经到了。
秦燊全程硬着脸,重新梳洗,头脑更清晰,但那种混沌感更强。
只好先不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按部就班的过日子,慢慢他总会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秦燊一天都魂不守舍,练武时不小心被刀剑划伤左手,鲜血如注,刺痛感那么明显、清晰,让秦燊有些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也许,确实是再世为人。
秦燊勉强暂时接受这个答案。
毕竟没有做梦是梦中的一切记得非常清楚,现实中的一切反而记不清楚的。
秦燊酉正回到端王府,直接去了书房。
陶婉枝派人来请他去用膳,他犹豫片刻,推说有政务回绝了。
他才刚刚接受这个现实,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婉枝,他还需要时间想清楚。
陶婉枝听到霁月说,秦燊有事不来了,眸色深深,什么都没说。
秦燊匆匆用完晚膳,又想起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六。
他连忙写一封折子,命侍卫快马加鞭报给父皇。
只说是自己受伤,身体不适,明日想请太医陆元济来看看,另外还告了一日的假。
如今的陆元济只是个正七品御医,已经有风声传出说要被选为下一任正六品副院判,但是最后没成。
陆元济乃是军医出身,跟随军营回到京城,赏赐成为太医,明面上比宫中其他太医更有荣耀体面,成为副院判的风声也是从这时候传出去的。
但陆元济实则起初没法融入,被暗中排挤,处于不得志状态,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也并不高。
父皇,只看重高国师。
他与陆元济都出身军营,他在军营受了伤,请求父皇找陆元济,再正常不过,父皇会同意。
半个时辰后,宫中传来回信,只有一个口头说出来的字:允。
“王爷,明日辰时陆太医就来。”苏常德道。
秦燊“恩”一声,又叮嘱苏常德一遍,不要让人将自己受伤的消息告诉陶婉枝。
苏常德道:“放心吧王爷,奴才吩咐过,王妃如今快生产了,底下人不敢多嘴。”
秦燊点头,处理军务,如今的军务对他来说,简直是几乎不用动脑子。
这些军务从数量方面,也不及当皇帝时的五分之一,顶多是琐碎点。
秦燊一个时辰就处理完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先是让苏常德去翻库房里的名贵药材,全都拿出来先准备着,又是派侍卫再去京城中找一些名医,提前交付定金,明日若是有事,直接能将人带来。
他还不放心,又派人找了几个据说经验老道的稳婆。
其实宫中的稳婆早就住在府中了,一共四个,再请宫外的稳婆,无非是求个心安,以及让她们互相监督,以免有人动手脚。
准备好一切后,已经亥时。
秦燊坐在书房里,又是一片寂静。
陶婉枝派霁月来请秦燊回正院休息。
秦燊犹豫少许,还是拒绝了。
如果真是再世为人,那婉枝正值生死难关,他不想让婉枝多虑多想,应该去的。
但是脑海中有关芙蕖的一切又实在太清晰。
他实在没办法和婉枝深夜共处一室。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他像是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负心汉,让他心里和蚂蚁在咬一样。
很难形容内心的感受,也许他确实不是一个忠贞的人。
曾经不能为婉枝守节,于是有了芙蕖。
现在又不能忘了芙蕖,所以没办法和婉枝在一起。
“……”秦燊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好了。
从情感上来讲,他已经完全接受芙蕖,哪怕芙蕖最后不爱他,他还是爱芙蕖,让他现在立刻和婉枝过日子,他肯定做不到。
但是从过往愧疚和年少不甘来讲,他也不可能在明知婉枝的结局时,还放任婉枝去死。
他已经背叛婉枝,爱上了芙蕖,难道现在重来一次,还要让他见死不救吗?那和故意杀了婉枝有什么区别。
秦燊做不到。
但是让他现在继续和婉枝过日子,当芙蕖不存在,他更做不到。
他怀疑老天就是故意整他吧。
秦燊内心兵荒马乱, 又像空无一物。
许久。
秦燊声音沙哑问苏常德:“苏…苏将军是不是还在边疆?”
苏常德回道:“回王爷,苏将军确实还在边疆,约莫要明年六七月份才能回到京城。”
秦燊闻言点头,内心推算了一下时间。
如今大概是芙蕖三姐苏玉茗刚出生半年多,距离芙蕖出生…还有约莫四年。
秦燊心里突然浮起沮丧。
就算是重来一次,他们还是差这么多。
不过…就算不差,又能怎样。
芙蕖还是不爱他,他难道要占据先知,提前蛊惑引诱芙蕖么?
那这对芙蕖来说,公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