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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六章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

    第七十九回 龙驷爷爷一言九鼎 雨萍姐姐百媚千娇(1)

    今年的中考考场安排,遵循着“就近分设,适度规模,轮流坐庄”的原则,最终确定在龙门镇的重龙中学设立南疆县的中考分考场。消息是郑校长在朝会上宣布的,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县教育局的红头文件,两支金星钢笔在衣兜里闪闪发光。他念完文件,摘下老花镜,扫了一眼台下,补了一句:“今年轮到咱们去龙门镇,都打起精神来。”

    刘二娃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拳头往空中一挥,喊道:“龙门镇!我舅舅就在龙门镇卖豆腐,中午可以去蹭饭吃!”东西哥哥从备课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先把几何证明题的辅助线画对了再说吃饭的事。上回模拟考那道证明题,全班就你一个人把辅助线画到了圆外面。”刘二娃吐了吐舌头,乖乖坐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圆外面的线也是线”。

    这一决定让重阳镇、龙门镇和会龙镇三地五校经过预考选出来的一千五百多名考生齐聚一堂。预考是在四月底进行的,那场考试被贾老夫子称为“小中考”——考过了才有资格参加正式中考,考不过连门槛都摸不着。我们班预考全部过关,贾老夫子在讲台上把成绩单拍得啪啪响,说“谁说咱们班的作文不行”。

    考试前一周,东西哥哥把大家召集到教室里。那天下午没有课,他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用白粉笔在黑板上方写了一行大字——“赴考须知”。字迹工整,每一个字的横平竖直都一丝不苟。检查准考证,准考证放在文具盒里,文具盒放在书包最外层。带好两支钢笔,墨水灌满,备用的那支提前在草稿纸上试过。晕车的同学提前吃晕车药,药在供销社药柜有售,一毛钱两片。考试当天早上不要吃太饱,七分饱刚好,吃太饱血液都到胃里去了,脑子转不动。

    刘二娃举手问能不能带泡泡糖。他的泡泡糖是西瓜味的,嚼了能提神,不嚼就犯困。

    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来。“你要是能在考场上嚼泡泡糖而不被监考老师发现,你就带。不过我提前告诉你——龙门镇的监考老师里有一个是我高中同学,眼睛尖得很,连后排学生转笔都看得一清二楚。”

    刘二娃想了想,把泡泡糖从嘴里抠出来,粘在了桌板底下。那块桌板上已经粘了七八个泡泡糖印子,花花绿绿的。

    王红梅举手问作文题目会不会很难。她是语文课代表,平时作文从来都是最高分。东西哥哥说作文题每年都在变,但有一条不变——写你最熟悉的事。不要编,不要抄,不要背范文。把你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事写下来,自然就有话可说。王红梅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张大勇问能不能带尺子,虚五问能不能带橡皮,孙小梅问考试中途能不能上厕所。东西哥哥一一回答,答完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考前一天的晚自习取消,都回去好好睡一觉。

    为了保证考场秩序,龙门镇方面做了周密的安排。党委书记亲自挂帅,担任考场主任兼临时党委书记,办公室就设在重龙中学教导处隔壁,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中考指挥中心”几个大字。派出所长负责社会治安,五个民警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在学校周边巡逻。五位校长和教导主任担任考务人员兼考生领队,一百余名政治素质和业务素质都过硬的教师担任正副监考。

    市场管理部门把学校周边的歌厅、录像厅全部排查了一遍,规定晚上九点之后不许营业。学校门口的音像店把门口那个大喇叭都关了,平时从早到晚放流行歌曲,考试期间三天没放一首歌。考生所住的旅馆不许留宿外人,定点饭店的食品卫生每天检查两次,卫生防疫站的人穿着白大褂挨家挨户地看灶台。

    这些安排一一落实之后,最让龙门镇老百姓津津乐道的,是一条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龙驷爷爷发了话。龙驷爷爷是铁马桥一带响当当的人物,真名叫龙德厚,今年虚岁八十三,头发胡子全白了,腰杆却挺得像一根铁棒。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拄着那根黄杨木拐杖在铁马桥上走一个来回,桥面上结霜的时候也不耽误。他说话从不重复第二遍,因为第一遍就够用了。

    他放出话来的时候,正坐在铁马桥头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他说中考期间,所有操社会的人不准出门做生意。发现一次,腿打断;发现两次,双腿打断;情节严重影响考试的,弄死了切碎,直接丢到会龙河里喂鱼。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听见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话传出去之后,方圆二十里的地痞流氓跑得比兔子还快。平时在铁马桥一带混饭吃的几个小混混当天下午就卷铺盖跑了。龙门镇街上一个开赌摊的,连夜把摊子收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汽车站看见他,背着蛇皮袋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议论纷纷。有人说龙驷爷爷这是动了真格的,有人说他孙子今年也要中考,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给他添乱,那是自己找死。不管怎么说,中考期间的社会治安,比平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学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三辆车停在操场上——一辆老式长途客车,两辆中巴。客车是县汽车站调来的,车身漆着绿白相间的条纹,车头上绑着一朵红绸大花,那是月生伯伯昨天傍晚亲手扎的。他说甄家茶馆送过无数人去赶考,这个规矩不能破。

    带队老师是教导主任虚老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口袋里装着一本花名册,从上到下点了一遍又一遍,点一次用铅笔在名字后面打个勾,点了三次之后花名册上全是勾。他背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老荫茶,是他老伴天不亮起来泡的,说路上解渴。

    班主任东西哥哥是我们班的领队。他背着他那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备课本和我们的准考证复印件。原件他怕弄丢,提前复印了一份备着,用塑料文件袋封好,放在帆布包最里层。他还额外带了一个急救小包——创可贴、风油精、藿香正气水,用一块旧手帕裹着。手帕是丽媛老师前一天塞给他的,说万一学生晕车能用上。美媛老师调走之后,丽媛老师接了团支部书记的担子,这次也随队负责女生的管理。

    虚老夫把大家召集到车门前,做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点名。他念一个名字,就抬头看一个人,确认人在车上才念下一个。点完名,他把花名册合上,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话。他说同学们,这次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大考。但也不要太紧张——你们平时怎么学的,考试就怎么考。咱们重阳镇中学出去的,没有孬种。他说完把手一挥,说了句“上车”,然后自己头一个上了客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山顶上洒下来,把整条古驿道照得金光灿灿。我回头看了一眼,甄贤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街口,旁边是月生伯伯和我妈。我妈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朝我挥了挥手。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她身后,两块碑都被晨光照得发亮。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钟头,窗外的风景从街巷变成了农田。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在晨风中翻着绿浪,稻草人歪戴着破草帽,手里拎着几根在风中乱晃的布条,吓唬偷食的麻雀。过重龙大桥的时候,桥面不算宽,两辆车得小心翼翼地错开。刘二娃趴在我肩膀上,用手指头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圈,说这桥他舅舅每天卖豆腐都要过。张大勇在旁边纠正他,说你舅舅卖豆腐不走桥,走的是下游那条小路。

    过了桥就进入了龙门镇街道。青石板路面上洒过水,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石灰混合的气味。街边的铺子还没全开门,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一个卖油条的老头站在油锅前,用长筷子翻着面,油锅里滋啦作响。街两边的墙壁上新刷了石灰,白得晃眼睛。路边堆着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碎石和砖块,几个工人正蹲在墙角吃早饭,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看见车队过来,抬头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车队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校门口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南疆县中等学校招生考试龙门分考场”。横幅在风中微微晃动。重龙中学的前身是龙腾书院,校门口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书院的历史。虚老夫站在石碑前,仰头看了好一阵,回过头来对我们说了一番话。

    “同学们,你们脚下这块地,大清朝三百年间出过三个半进士。整个南疆县四个进士,三个半是从这儿走出去的。为什么是三个半?因为有一个是在别的书院落榜之后,转到这里复读才考上的。龙腾书院垄断了全县的文脉精华——风水好,老师好,学生更好。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间教室里考试,就是沾了前辈的光。不要辜负这光。”

    大家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那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石缝里长出了暗绿的苔藓。有几个学生伸出手摸了摸碑面,又把手缩回去,像是在摸一件很神圣的东西。

    安顿好住处之后,虚老夫私下找到东西哥哥,把他拉到旅馆走廊的尽头。走廊里光线昏暗,墙上的壁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虚老夫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东西哥哥。东西哥哥摆摆手说不抽。虚老夫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慢慢散开。

    “甄老师,我担任教导主任这么多年,每年都带学生参加中考,得到校长表扬也就这一次。关键是你的关系好,提前预定了龙门旅馆,让我们大家都跟着沾光。你是咱们带队老师中唯一的本科大学生,文凭硬,学识见识都比我们这些函授的强得多。这次带队的年轻老师,都服你。”

    东西哥哥把花名册卷起来在手心里敲了敲。“虚主任过奖了。预定旅店只是带队工作的第一步,不算什么功劳。真正的成功还要看学生的发挥——他们考好了,才是真的好。咱们分工不分家,您经验丰富,把握全局,我给您打下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虚老夫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窗台上,拍了拍东西哥哥的肩膀。“小甄,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谦虚。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两个人并肩往旅馆门口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