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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五章 想象里公公想婆婆 戏台上妹妹戏哥哥

    第七十四回 想象里公公想婆婆 戏台上妹妹戏哥哥(2)

    日子一天天过去,独孤惊鸿在山寨里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她虽然表面上顺从土匪头子,但内心却始终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她知道,只有逃出去,才能重新见到她的亲人。她每天在寨子里走动,给守卫送茶水的时候留心观察换岗的时间,在后山采野菜的时候默记山路上的哨卡分布,把每条小路都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一天夜里,土匪们喝得酩酊大醉——土匪头子带人劫了一趟官粮,摆了三天流水席,满寨子都是呕吐的臭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独孤惊鸿趁着哨兵抱着枪在寨门口打盹,悄悄从山寨后门溜了出来。后门的栅栏年久失修,她用力掰断两根木条,侧着身子钻了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钻进荆棘丛里,猫着腰在刺蓬中穿行。衣服被挂得稀烂,胳膊上划出无数道血口子。她顾不上疼,一路狂奔,不敢停歇,直到天亮时分,才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镇口的石板路上有早起的菜贩在摆摊,卖豆腐的老头正往锅里舀豆浆。

    小镇上的人们看到这个浑身是血、蓬头垢面的女人,纷纷上前询问。独孤惊鸿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迷路的旅人,遇到了山贼。小镇上的人们心地善良,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镇上的一家客栈里住了下来。客栈老板娘是个胖大嫂,给她端来一盆热水,又翻出一套旧衣裳,说这衣裳是自己年轻时候穿的,胖了穿不下,给她正好。

    在客栈里,独孤惊鸿遇到了一个名叫李大山的年轻人。李大山是客栈的伙计,长得敦厚老实,说话慢吞吞的,干活却利索。他见独孤惊鸿孤身一人,便主动上前搭讪,给她端来一碗热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又去镇上药铺给她买了金疮药,用油纸包着,搁在粥碗旁边。

    “姑娘,你这一身的伤,得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别客气。”他把粥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灶房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搁在桌上,“灶上还有,不够我再拿。”

    两人渐渐熟络起来。独孤惊鸿在客栈里住了些日子,伤养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血色。李大山每天给她送饭,有时候从灶房多拿一个馒头塞在围裙底下带给她。独孤惊鸿对他讲了戏班子的遭遇——讲大师兄被枪杀,讲自己被抢上山的经过。说到令狐灯在她手心里轻轻抠了一下,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滴在粥碗里,把粥面砸出一个小坑。

    李大山听得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筷子筒都跳了起来。“这帮天杀的土匪!你放心,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帮你逃出去。这镇上我熟,后山有条小路,通到邻县,以前贩私盐的人走的,连猎人都不知道。”

    李大山带着独孤惊鸿悄悄地离开了小镇。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到了一个僻静的山村。独孤惊鸿终于摆脱了土匪的魔掌,重新获得了自由。

    两人在村外的一间废弃茅屋里住了下来,李大山每天去村里帮人干农活,换些米和菜回来。独孤惊鸿在茅屋里给他洗衣裳、补袜子——她的针线是班主娘子教的,绣花不行,缝补却是一把好手。两个人的日子虽然清苦,倒也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天夜里,独孤惊鸿在茅屋里缝补衣裳,李大山在灶台边磨柴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茅屋前停了下来。茅屋的门被一脚踢开,木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独孤惊鸿从睡梦中惊醒,看见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堵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惊鸿,你竟然敢逃走。我找了你整整一个月,把这方圆百里的山头都翻遍了,你以为跑到这荒山野岭,我就找不到你了?”他一把揪住独孤惊鸿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李大山从灶台边抄起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冲了出来,挡在门口,刀尖指着土匪头子。“你们这群天杀的,放开她!她不愿意跟你们回去,你们凭什么逼她!”他一刀砍向土匪头子的肩膀,刀刃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血顺着刀锋往下淌。土匪头子踉跄了一下,旁边几个土匪一拥而上,几把刺刀同时捅进了李大山的肚子。

    李大山仰面倒在地上,眼睛还瞪着土匪头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叫独孤惊鸿的名字。独孤惊鸿扑过去想拉他,被两个土匪架着胳膊拖出了茅屋。她回头看见李大山躺在那片血泊里,手指头还在朝她的方向伸着,指尖上沾着磨柴刀时留下的铁锈。

    土匪头子把柴刀从自己肩膀上拔出来,当啷一声扔在地上。他按着流血的伤口,走到李大山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茅屋里静得只剩下独孤惊鸿嘶哑的哭声。“有种。可惜命不够硬。你要是投在我们山寨,少说也是个头领。”他挥了挥手,带着独孤惊鸿消失在夜色中。身后那间茅屋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被黑暗吞没了。

    独孤惊鸿再次被抢回山寨。她以为这次一定会被打死,至少也要被关进水牢。回山的路上,她被绑在马背上,一言不发,脸上连眼泪都没有了——她的眼泪在那间茅屋里流干了。可出乎意料的是,土匪头子没有怎么为难她。他让人把她送回原来的房间,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只是门口多了两个守门的婆子,窗户外头也钉上了木条。

    土匪头子肩膀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那天晚上,他带着一壶酒来到独孤惊鸿的房间,把酒壶搁在桌上。他的左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动作有些笨拙。“我知道你恨我。我杀了你的大师兄,杀了你的救命恩人,你恨我是应该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灌下去,“可我抢你上山,是真心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碰你,除非你心甘情愿。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要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必须要人家真心实意的自愿才行。”

    独孤惊鸿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壶酒,一句话也不说。土匪头子又灌了一杯,用袖口擦擦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那个叫李大山的,我让人把他埋了。就在你们那间茅屋后面,坟头朝南——你们是从南边来的,我猜他是想往南走。逢年过节你要是想烧纸,跟我说,我派人送你去。你放心,我不糊弄你。”说完推开门走了。

    独孤惊鸿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桌上的酒壶还在冒着淡淡的酒气,月光从钉着木条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她把枕头底下那个红布包翻出来,打开,里面是那片青花瓷片。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轻声说了一句:“灯哥,大山哥,我对不起你们。”然后把瓷片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日子就这么有一日无一日地过下去。山寨里的日子孤独如山,寡淡如水,春去秋来,转眼间独孤惊鸿在山上待了两年。

    她不再逃跑,也不再哭泣。她只是每天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方向发呆。

    山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也不知道她想看什么,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长年累月,居然坚持下来。

    路边的野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起来,朦胧起来了。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可她知道,总有一条路是通向自由和团圆的。

    她在心里把那首《王大妈》默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哥哥晓得”的时候,她会想起令狐灯在台上缩头缩脑的样子;唱到“嫂嫂晓得”的时候,她会想起李大山在茅屋里磨柴刀的背影。

    她想,如果有朝一日能逃出去,她这辈子都不再唱这首歌了。

    她会把它埋在心底,谁也不告诉。

    后来,土匪的队伍被甄贤公公带领的部队打散。那一仗打得干净利落——甄贤公公带着一个营的兵力摸黑攻上了山寨,先端掉了山腰的哨卡,然后兵分三路把山寨围了个水泄不通。土匪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被缴了械。土匪头子带着几个心腹从后山突围,被埋伏在山道上的机枪手扫了个正着。他身中数弹,从马背上栽下来,滚进了路边的山沟里。

    独孤惊鸿被俘虏后,被带到了甄贤公公面前。甄贤公公见她虽然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却掩不住眉目间那股秀气,便放缓了语气,让勤务兵给她倒了一碗水。她端着那碗水,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想起了李大山给她端的那碗粥。

    她看着面前这个身穿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他的眼睛不像土匪那样凶光毕露,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平和的、让人安心的目光。

    甄贤公公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土匪窝里。独孤惊鸿把戏班子、大师兄、李大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你受苦了,以后不用再害怕了。

    她听着这句话,端着手里的水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滴在水碗里,把碗底的泥沙溅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很久没有想起的问题:山下那条小路,到底通向哪里。

    也许,这条路此刻就在她脚下。

    这个男人会不会就是解脱自己苦难的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