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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四章 东西哥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

    第七十一回 东西哥哥牌中找朋友 甄贤婆婆庙里求菩萨(5)

    中考预考及初中升高中考试的考场设在各个镇级初中,那三天,重阳镇的天特别蓝。东山上的云一朵一朵的,白得像棉花糖,慢悠悠地从山顶上飘过去。古驿道上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卖凉糕的老太太把摊子挪到了榕树底下。甄家茶馆照常开门,月生伯伯每天清早都在灶上多烧一壶水,用小火煨着,说等金娃子考完了回来就有现成的凉茶喝。

    第一场考语文。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呼吸声,监考老师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我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我家的一个传统》。脑子里跳出甄贤婆婆的走马灯,跳出那四句谜语“春到人间草木知”,跳出她坐在老栗子树下说的那句话:“树在,根就在。茶馆在,家就在。”我把钢笔灌满墨水,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从元宵节的灯写到八宝琉璃井的水,从猜灯谜的热闹写到今年那盏只有一个“等”字的圆灯。写到一半钢笔没水了,赶紧换了备用的那支继续写。交卷的时候手都是酸的,中指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可心里头很踏实。

    第二场数学。我拿到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题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那道几何证明题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道题的辅助线,和东西哥哥给我单独补课时讲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连角度都差不多。我闭上眼睛,想起他在黑板上画的那些圆和线,想起他说的“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敢不敢画之分”。我睁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虚线,又画了一条,然后从结论倒推条件,从条件正推结论。辅助线画对的那一刻,整个思路像一堆积木被人哗地推倒了又重新拼好,我差点在考场上笑出声来。

    第三场考英语。听力部分放的是录音机,磁带在机子里吱吱转着,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点沙。笔试部分翻到一篇理解,讲一个大城市里的中学生每天坐地铁上学,周末去博物馆看恐龙化石。我想,将来我也要去那样的地方看看——不是为了看恐龙,是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答完最后一道题,我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拼写错误,然后合上了笔盖。

    最后一场收卷铃声响起。那铃声响了很久,像是把三年的时光都摇散了。我把笔盖扣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操场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刘二娃第一个冲出考场,把书包往天上一扔,书包落下来砸在自己头上,他也不在乎,叉着腰仰天大笑。张大勇蹲在地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终于考完了”,每个字都有簸箕那么大。虚五跑过来在他旁边写了三个字“解放了”,写完又加了一个感叹号。王红梅站在一边抿着嘴笑,孙小梅拉着她的手又蹦又跳,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

    东西哥哥站在走廊上,背着手,看着我们。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眼镜框镀成金色,袖口上还沾着粉笔灰。刘二娃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忽然站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咧嘴笑着。东西哥哥伸手把刘二娃肩膀上蹭的墙灰拍掉,说了句“考完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他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杯老荫茶,可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等成绩那几天最是难熬。我每天都去茶馆帮月生伯伯烧水,脑子里总在想那些卷子——作文会不会跑题,数学最后一道题有没有漏写步骤。我妈看出我魂不守舍,也不多问,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甄贤婆婆倒是淡定,每天下午坐在老栗子树下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沙沙响。有一次我蹲在她旁边看她纳鞋底,她忽然冒出一句:“金娃子,菩萨说了——云开见月明。云已经散了,你急啥子。”

    成绩公布那天,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两张大红纸。大家围得水泄不通,家长们也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刘老倔来得最早,蹲在公告栏旁边抽旱烟,眼睛一直盯着贴红纸的方向。我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瞅,心咚咚跳得像擂鼓。从上往下数——第一个名字是王红梅,第二个是孙小梅,第三个是我。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真的是我,第三名。红纸黑字,清清楚楚,我的名字前面还有个红笔画的圈。

    刘二娃考了第十五名,他爹刘老倔从地上一跃而起,嘴巴咧到了耳根子,逢人就拍肩膀。张大勇考了第二十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好几遍,又戴上,又摘下来。虚五考了第三十名,把成绩单往兜里一塞,拍着胸脯说“上了线就行,比分数线高出八分呢”。全班四十个人,三十六个考上了高中,四个考上了中专。升学率在全县乡镇中学里排第一。

    贾老夫子的病忽然好了。他站在公告栏前,把每个人的名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我的名字时,推了推眼镜,回头看了我一眼。“金娃子,你语文考了多少?”我说作文拿了良好。他点了点头,没有笑,可眼角的皱纹全挤了出来,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干菊花。他转身对旁边的人说,声音大得像在教室里讲课:“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班的学生写的文章,不可能差!”

    甄家茶馆那天下午特别热闹。月生伯伯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泡了一大壶八宝琉璃井的老荫茶,免费请所有来庆贺的人喝。白胡子老头们端着搪瓷缸子,说甄家又出了个读书人,从东西到金娃,一门两个,这在重阳镇可是头一份。我妈忙前忙后,给客人端茶倒水,眼圈红红的,却笑得合不拢嘴。我爹坐在角落里,破天荒地没抽烟,就端着茶碗看着我,一直看。

    甄贤婆婆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手指上全是纳鞋底磨出来的老茧,可动作轻得像在捧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过了很久才开口:“金娃子,婆婆给你求的签,是‘云开见月明’。今天月亮出来了。”说完慢慢走到街口,站在无字碑前,仰头看着那块空了大半个世纪的石碑。阳光照在碑面上,把整块碑都染成了金色。

    虚老幺也从咖啡屋里跑过来了,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咖啡渍。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用白瓷杯装着,热气腾腾的,说是送给“金秀才”尝尝。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可这次苦完了之后,舌根上有一丝淡淡的甜。我把这个感受告诉东西哥哥,他推了推眼镜,说这就叫“回甘”。

    郑校长亲自来到茶馆,换了一件新的深灰色中山装,两支金星钢笔还在衣兜里闪闪发光。他站在茶馆门口,对月生伯伯说:“你们甄家,又为咱们镇上争了光。”月生伯伯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好茶。”两个简单的字,却不像是在说茶叶本身。

    丽媛老师、美媛老师也来了,和东西哥哥坐在一桌。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炒瓜子、一壶老荫茶。虚武昌端起茶杯,拍了拍东西哥哥的肩膀:“老甄,你教的几何——全县第一。以后打牌你赢了不用请包子,我们请你。”贾富春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手里剥着一颗花生,咔嚓响:“前提是你别再喊黑桃A了——谁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东西哥哥低下头喝茶,没接话。丽媛老师站起来说去帮月生伯伯端茶,转身走了。美媛老师淡淡地笑了一下,用指甲剥着一颗瓜子,咔的一声,瓜子壳裂成两瓣。

    雨花姐系着围裙从灶房里端出一盘刚出锅的糍粑,裹着金黄色的黄豆面,热气腾腾的。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腼腆地招呼大家趁热吃,然后悄悄退到人群里,远远地看着被几个老师围在中间打趣的东西哥哥。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只属于踏实过日子的人才有的安稳。

    晚上,我和东西哥哥坐在街口的大榕树下。镇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光照在青石板街道上,把路面的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我们身后,两块碑都浸在月光里,一块刻满了字,一个字都没有,搁在一块儿刚刚好。

    “东西哥,你当初考大学的时候,紧张吗?”他靠在榕树干上,仰头望着月亮。“紧张。考前一天晚上,你甄贤婆婆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说吃了面,就能考好。”

    他偏过头看着我,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金娃子,你觉得你婆婆给你求签,是在求什么?”我想了想,说:“求我考上好学校。”他摇了摇头。“她求的不是成绩——是你能平平安安的。签语上说‘云开见月明’,不是说你能考中,是说她相信你,不管遇上什么坎,都能熬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我忽然想起他在办公室里对我说的话——“我在喊你,你应不应?”我应了。从那个五点半起床的清晨开始,每一天都在应。他当年在迷茫的时候——千寻姐姐离开他的时候,年级组长被竺万金抢走的时候,吃下那包老鼠药又吐出来的时候——也一定有人在喊他。他听见了,也应了。所以他从泥潭里爬了出来,站在讲台上教别人画辅助线。

    晚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东山上的云散了,露出一轮满月。月光洒在整座重阳镇上,洒在古驿道的青石板上,洒在七杀碑的裂纹上,洒在无字碑的空白上。我望着那轮满月,心想——云开见月明。甄贤婆婆说的,签语也罢,不是签语也罢,今天的月亮,真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