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张报到证递给陆云峥,指了指广场对面的一辆大巴车:“那边,坐那辆车,送您去招待所。”
陆云峥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中年以上的年纪,有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有的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有的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正在低头看材料。
他们看到陆云峥上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来,然后又移开,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但陆云峥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两遍。
第一遍是扫一眼,第二遍是认真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的长相很普通,但他的眼神不普通,那是一双看了太多东西、想了太多事情的眼睛。
陆云峥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这种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一个大院门口。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国务院第一招待所”几个字。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几栋灰色的楼房掩映在槐树的浓荫里,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
报到处的房间里已经排起了队。
排队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中国经济学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陆云峥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蓝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高个子男人回头看了陆云峥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报到证上,然后向上移,看到了他的名字。
“陆云峥?”
高个子男人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
“汉东大学的那个陆云峥?”
“是。”
高个子男人伸出手:“吴敬佩,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
陆云峥握住他的手,心里微微一动。
吴敬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中国经济学界的泰斗,市场化改革的重要推动者,后来被称为“吴市场”。
在2026年,这个名字是写在教科书里的。
而现在,这个名字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的文章我看了。”
“‘三大矛盾’的提炼,很有见地。
但你的‘三大药方’,我觉得还不够大胆。”
“哪里不够大胆?”
陆云峥问。
“你说了要调整积累和消费的比例,但你没有说调整到什么程度。
你说了要缩小‘剪刀差’,但你没有说怎么缩、缩多快。”
吴敬佩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学术性的认真,“你是在试探,还是在留余地?”
陆云峥看着吴敬佩的眼睛。
“都不是。”
“我是还没想透。
想透了再写,没想透就不写。”
吴敬佩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报到了。
陆云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次会议,不会轻松。
会议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会场设在招待所的主楼二层,是一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大会议室。
主席台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个麦克风,麦克风上包着红色的绒布。
台下是一排一排的长条桌,桌上放着茶杯、便笺纸和铅笔,每张桌前都贴着一个写有名字的座位牌。
陆云峥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右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观察会场里的人和事。
人很多,大约一百五十人左右,把整个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大部分是中年以上的男性,穿的都是中山装或军便装,颜色不是灰就是蓝,像一片单调的海洋。
偶尔有几个女同志,点缀其间,像海面上零星飘荡的白帆。
陆云峥注意到,有几个人的座位牌上印着特殊的单位,国务院政策研究室、国家计委、中共中央党校。
这意味着,这次会议不只是学术界的内部讨论,还有政策制定者在场。
九点整主持人走上讲台。
主持人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所长,姓许,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像钟声。
“同志们,”
许所长拍了拍麦克风,确认有声音。
“全国经济理论研讨会,现在开始。
本次会议的主题是‘我国经济发展的现状与出路’。
会议为期三天,第一天大会发言,第二天分组讨论,第三天总结。”
他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上午,我们有四位同志做大会发言。
第一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吴敬佩同志;
第二位,国家计委经济研究所林为国同志;
第三位,北京大学经济系厉为民同志;
第四位,汉东大学经管学院陆云峥同志。”
会场上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转过头来看陆云峥,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陆云峥坐在座位上面不改色,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
那不是紧张。
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兴奋。
吴敬佩第一个发言。
他讲的是《论社会主义经济中的市场机制》,核心观点是社会主义经济不能排斥市场,市场是资源配置的有效手段,计划和市场可以共存。
他的发言很扎实,数据翔实,逻辑严密,引用了大量国际经验。
他讲到苏联、东欧国家的改革实践,讲到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匈牙利的“新经济体制”,讲到了市场在信息传递和激励方面的优势。
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点头,也有人在皱眉。
吴敬佩讲完之后,是林为国。
林为国的观点和吴敬佩截然相反。
他认为社会主义经济本质上是计划经济,市场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引入市场会导致经济混乱和贫富分化。
他的措辞很激烈,用了“不能开倒车”这样的字眼,矛头直指吴敬佩的观点。
两个人的发言,一左一右,把会场的氛围一下子推到了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