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短讯不到两百字,但它意味着陆云峥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全国性的报纸上。
紧接着争议来了。
1月20日,《北京日报》“学术争鸣”栏目刊登了一篇反驳文章,作者是某高校经济系的一位教授,姓黄。
黄教授的文章措辞客气,但立场鲜明:
“陆云峥同志的文章,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他指出我国经济存在‘三大矛盾’,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问题。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矛盾的性质是什么?
是社会主义经济内部的非对抗性矛盾,还是别的什么?
陆云峥同志把这些问题简单地归结为‘比例失调’和‘结构失衡’,这种分析方法,有脱离生产关系的风险。”
这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说的是现象,不是本质。
1月25日,上海《文汇报》刊登了一篇支持陆云峥的文章,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一位副研究员,姓吴。
吴副研究员写道:
“陆云峥同志的文章,最大的贡献不是给出了答案,而是提出了问题。
‘三大矛盾’的提炼,抓住了我国经济发展的要害。
过去我们谈经济问题,总是从‘路线’和‘方针’的高度往下压,压到最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陆云峥同志提供了一个新的分析框架‘从结构入手,而不是从路线入手’。
这个框架本身,就是一大进步。”
两篇文章,一南一北,一驳一赞,拉开了论战的序幕。
接下来的一个月,全国各地的报刊上,关于这篇文章的讨论铺天盖地。
《人民日报》没有直接参与讨论,但他们在2月3日的“内部参考”中,用整整两页的篇幅,摘录了陆云峥文章的核心观点,并加了一段编者按:
“这是一篇值得重视的文章。
作者虽然年轻,但提出的问题很实在。
我国经济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下一步怎么走,确实需要认真思考。
这篇文章提供了思考的一个角度。”
“内部参考”是只送中央领导和省部级干部的。
这意味着,陆云峥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中南海的办公桌上。
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几位老专家联名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经济研究》1978年第2期上,标题是《读陆云峥同志〈论我国经济发展转型中的重要概述〉》。
文章写道:
“陆云峥同志的文章,有三个突出的优点。
第一,问题意识强。
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精准地抓住了我国经济发展的三个要害。
第二,分析方法新。
他跳出了‘计划与市场’的抽象争论,从结构层面切入,提出了可操作的分析框架。
第三,文字干净。
八千字的文章,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这在年轻学者中尤为难得。”
这篇文章的署名是五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在经济学界都是如雷贯耳。
有这五个人的背书,陆云峥的名字,彻底在中国经济学界站稳了。
反对的声音也没有消失。
2月中旬,某部委的研究所刊发了一份内部研究报告,不点名地批评了陆云峥的观点:
“当前有一种倾向,把我国经济发展中的问题简单地归结为‘结构失衡’,进而主张大幅调整积累和消费的比例关系。这种观点,忽略了我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基本国情。
没有高积累,就没有高增长;
没有高增长,就没有国家的强大。
在现阶段,适当压低消费、保持高积累率,是必要的,也是合理的。”
这份报告用了“适当压低消费”这样的措辞,但在学术圈里,大家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回应陆云峥的“三大药方”。
陆云峥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在空白处做了几行笔记,然后合上继续看书。
他没有打算写文章回应。
不是因为回应不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争论,不需要你来我往地打笔仗。
时间会证明谁对谁错。
他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
高育良后来问他:“你不回应,不怕别人觉得你认怂了?”
陆云峥说:“一篇不够就两篇,两篇不够就十篇。
我的观点,不是靠辩论赢的,是靠时间赢的。”
高育良看了他几秒钟没有说话。
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三月的汉东春天来了。
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像无数只小手,在春风里轻轻地摇晃。
陆云峥走在梧桐道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经济研究》编辑部寄来的,邀请他参加今年五月在北京举行的“全国经济理论研讨会”。
这是中国经济学界最高规格的学术会议。
受邀者名单上,除了各研究所的资深专家,只有三个在校学生一个北大的研究生,一个人民大学的研究生,以及陆云峥。
陆云峥是大一。
他停下来站在梧桐道中间,看着头顶那些嫩绿色的芽苞。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那种湿润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继续往前走。
身后图书馆的钟楼敲了四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在春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五月的北京,槐花开了。
陆云峥走出北京火车站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甜腻的槐花香,混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构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他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的车流人流,有一瞬间的恍惚。
天安门广场还在,长安街还在,但那座他前世熟悉的北京城,此刻显得陌生而陈旧。
街上跑的是老式公共汽车,蓝白相间,车顶拖着两根长长的辫子;
骑自行车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动,铃铛声此起彼伏;
路边有卖北冰洋汽水的摊子,冰柜上面盖着棉被,摊主吆喝的声音又高又亮。
“同志,您去哪儿?”
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凑过来,胸前挂着一个“接待站”的牌子,“您是来开会的吗?”
“全国经济理论研讨会。”陆云峥说。
“哪个单位的?”
“汉东大学。”
年轻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找到了陆云峥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没看错吧”的眼神看着他。
“您就是陆云峥?”
“是。”
“那个写《论我国经济发展转型中的重要概述》的陆云峥?”
“是。”
“咳咳咳!”
年轻人张了张嘴,一口口水差点把他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