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你们做得对!”

    “望阳楼太过分了!欺负老实人!”

    “就是就是!人家老兵做好事,你们凭什么打人?”

    “赔钱!必须赔钱!”

    “对!赔钱!道歉!”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穿着体面的读书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钱掌柜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围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想要解释的话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生得白白净净,留着长须,瞧着就是个体面人。

    吴举人。

    他是望阳楼的常客,每个月都要来好几回。

    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准备在这儿小聚。

    钱掌柜看见他,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吴举人!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话没说完,吴举人摆了摆手,脸色不太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老周,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眼眶通红的老徐,最后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悦,“这事,你做得不对。”

    钱掌柜愣住了:“吴举人,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吴举人打断他,“人家几个老兵在路口扫雪,又不是碍着谁,你倒好,让人打他们?”

    钱掌柜急了:“我没打!我们的人根本没动手——”

    “没动手?”吴举人指了指地上的老周,“那这位老哥是怎么躺在地上的?他自己摔的?”

    钱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举人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钱掌柜,我原本是约了几个朋友来你这儿吃饭的。”

    “可你看看现在这样子,我怎么吃得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望阳楼在县城开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你这么做,不怕砸了招牌?”

    钱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都是这么多年的老主顾了,他哪里还不懂这位吴举人的性子,死要面子假清高。

    摆明了就是想过来赚个面子和名声。

    这时候他要是再反驳,就是驳了这位大客户的颜面,得不偿失。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几块碎银,蹲下来塞进老周手里。

    “这位老哥,对不住了。”

    “这点银子,您就拿去抓药吧。”

    老周接过银子,掂量了两下。

    而后他又抬起头,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收了几分:“掌柜的,您这是……赔礼?”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是,赔礼。”

    老周把钱揣进怀里,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笑了:“掌柜的大气。”

    那笑容,灿烂得很。

    他转过身,朝旁边几个老兄弟使了个眼色。

    几个老汉立刻收起扫帚,往后退了几步。

    老徐清了清嗓子,冲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各位父老乡亲,望阳楼的掌柜已经赔礼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里有人还在嘀咕:“这就完了?也太便宜他们了……”

    但也有人点头:“算了算了,人家都赔钱了,就别闹了。”

    人群渐渐散了。

    老周、老徐、老梁几个老汉扛起扫帚,一溜烟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那速度,快得不像腿脚不便的人。

    钱掌柜站在望阳楼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转过身,朝吴举人拱了拱手:“吴举人,误会一场,您请进——”

    “不了。”吴举人摆了摆手,脸上的不悦还没散,“今天没心情了,改天吧。”

    他转身,朝那几个朋友招了招手,一行人往街那头走去。

    钱掌柜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客人们走了。

    生意泡汤了。

    银子赔出去了。

    脸也丢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郁气咽下去。

    然后他转身,往望阳楼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街对面,那三间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宋晞。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见钱掌柜看过来,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那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

    然后她把手放在胸口,朝他大大方方地比了个心。

    钱掌柜看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懂了宋晞脸上的表情。

    那分明是在说——

    “嘿嘿,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着?”

    钱掌柜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起自己之前找混混去砸她的铺子,她抓住了那些混混,却奈何不了他。

    因为没有证据。

    现在呢?

    她找人来堵他的门,赶他的客人,他抓住了那些人,同样奈何不了她。

    因为这群人就是在那儿扫雪,没偷没抢,也没拦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钱掌柜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进了望阳楼。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看着那些精心布置的装饰,看着墙上的名家字画。

    往常这时候,这里早就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可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

    “好,很好。”

    钱掌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有仇不报非君子,没仇也报真小人。

    他钱某人,从来就不是吃哑巴亏的人。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不断盘算着。

    下一招,该怎么出?

    街对面。

    宋晞看着钱掌柜狼狈走进望阳楼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站在暮色里,寒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得衣角微微飘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铺子。

    穿过铺子,推开后门,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此刻,巷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正是刚才在路口扫雪的那群老汉。

    老梁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扛着那把扫帚,脸上的刀疤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老周蹲在墙角,正从怀里掏出刚才钱掌柜赔的那几块碎银,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得老大。

    老徐站在他旁边,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谨慎。

    “宋掌柜!”

    老梁最先看见她,连忙放下扫帚,憨憨地笑了,“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