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混混一边跑一边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们真没说是望阳楼指使的!真没说!”

    “对!我们就是自己喝醉了闹事!跟钱掌柜一点关系都没有!”

    “钱掌柜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说漏嘴!”

    喊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子里。

    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街对面的望阳楼。

    那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望阳楼?啧啧,果然是他们……”

    “我就说嘛,这地段好好的,怎么老出事,原来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这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吗?太缺德了。”

    “可不是嘛,刚才那几个人分明就是他们找来的,还装什么装?”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叫。

    望阳楼门口,钱掌柜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黑如锅底。

    但是多亏了那几个混混的话,他要是站出来解释,反而会越描越黑。‘

    但是就这么被人蛐蛐,也是听得火冒三丈。

    钱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那口气堵得他快喘不上来了。

    “哼!算你运气好!”

    他狠狠地瞪了宋晞一眼,然后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进了望阳楼。

    那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留下几个店里的伙计面面相觑,然后也赶紧躲进去了。

    但是,街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哟,这是心虚了吧?”

    “可不是嘛,连句话都不敢说就走了。”

    “哎呦喂,望阳楼好歹是县城最大的酒楼,干这种事,也不嫌丢人。”

    萧景行看着望阳楼那扇紧闭的门,眉头一皱,抬脚就要往那边走。

    “我去帮你算账。”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这种人,不教训不行。”

    宋晞连忙伸手拦住他。

    “萧公子,等等。”

    萧景行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她。

    宋晞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不必为了这点小事专门劳烦您。”

    她顿了顿,看着望阳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萧景行看着她那张温和浅笑的脸,沉默了一瞬。

    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姑娘,不是不生气,是已经把账记下了。

    “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宋晞转头,让宋石头去监督工匠们继续干活收拾,而后又转过身,看着萧景行,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萧公子,今日多亏了您。”

    她的语气诚恳,“要不是你及时赶到,这几个混混也不好收拾。”

    萧景行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沉稳:“宋掌柜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本就该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晞脸上,接上了之前的话题:“更何况,我这次过来,本就是有事相求于宋掌柜。”

    宋晞面上不显,但心中却有些狐疑。

    有事求她?

    她一个小小的点心铺子掌柜,能帮上这位萧公子什么忙?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还是笑着道:“萧公子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萧景行看着她,略微斟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宋掌柜,我想问一下,贵铺还有多少蔬菜包?”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萧公子要大量采购蔬菜包?”

    “对。”萧景行点头,语气更急切了几分,“我需要大量采购粮食蔬菜,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宋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心里咯噔一下。

    “萧公子,”她试探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听郑县令说,您和郑公子去江陵府走得挺急的。”

    萧景行叹了口气。

    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

    “确实出了些事。”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尽量简洁地解释道:“我这次趁着年假路过安阳县,恰好遇见了郑云昭,便跟着一起过来,顺道拜访赵家老爷子。”

    “后来听说赵老爷子提及,退伍士兵的境况不太好,便想要去打探一二。”

    宋晞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

    萧景行继续道:“前几天,我找到了一个从边军退伍回来的老兵。”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却发现他没有得到本该有的安顿待遇,只能四处找生计,艰难度日。”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严重的是,”萧景行的声音更低了,“从那位老兵的口中得知,江陵府的其他退伍老兵,情况更加恶劣。”

    “而后我和郑云昭一起赶去江陵府查看情况,事情果然如老兵们所说,退伍回来的老兵们根本没有被好好安置,甚至于——。”

    萧景行深吸了口气,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沉声道:“那些伤残的士兵,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俸禄安顿,甚至已经到了乞讨为生的地步。”

    宋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萧景行叹了口气,透着些许疲惫之色:“所以,我让郑云昭留在江陵府,帮忙调查此事,而我则立刻赶回来。”

    他看着宋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我想从宋掌柜这里,急需大量采购蔬菜包,让那些老兵们至少能够填饱肚子。”

    宋晞听完,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黑脸膛、爱吹牛、走南闯北的男人。

    也是那个被宋老三害得去边关服役,最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士兵。

    “萧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我爹就是牺牲的士兵。”

    萧景行微微一愣。

    宋晞继续道:“虽然很可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兵,但我能体谅那种家中的顶梁柱被抽走的感觉。”

    “也明白士兵及其家人的艰苦。”

    她看着萧景行,一字一顿:“更何况,军人是为了保家卫国,退伍的老兵理应得到善待和尊重,而不该得到这样的遭遇。”

    萧景行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着宋晞那张清秀却坚定的脸,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感同身受的理解。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理解。

    “宋掌柜,”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深明大义。”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之前也找过一些江陵府的大粮商。”

    宋晞挑了挑眉。

    萧景行继续道:“但这些人都钻进了钱眼里,一个个比这县城里的奸商眼皮子都浅。”

    “他们要么故意抬高价格,要么以次充好,摆明了不想好好卖给我。”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万般无奈之下,我立刻回到安阳县,想从宋掌柜这里大量订购粮食蔬菜。”

    他看着宋晞,欲言又止:“也不知道以宋掌柜铺子的体量,能不能撑得住……”

    宋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景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萧公子,您放心。”

    她的声音轻快了几分,“我这铺子虽小,但是有清平镇附近几个村子、乃至安阳县小一半的农户,货源不成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些蔬菜包,我可以给您比市价低一成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