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了?”他问。
宋晞点了点头:“猜的。”
郑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重,“知府大人亲自施压,点名要放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之前找到的证据和证人,都被逐一消灭了。”
“有的失踪了,有的改口了,有的……死了。”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郑明远继续道:“没有确凿的证据,按规矩,我只能放人。”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一字一顿:“宋姑娘,知府大人现在就在刘员外府上。”
“他摆明了会偏袒刘员外。”
“你之前跟刘员外和胡德旺都有过节,又知道矿洞的事……恐怕也会被波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你最近小心些,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我会尽力保全你。”
宋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郑明远说的是实话。
可她更知道,一味地防守,不是长久之计。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郑大人,”她的声音很平静,“胡德旺这两天没什么动静,对吧?”
郑明远点了点头:“是。他回来后,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
“也没去找刘员外?”
“没有。”
宋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这是学精了。”她说,“低调行事,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
郑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晞继续道:“胡德旺这边抓不住把柄,但另一个人,或许可以利用。”
郑明远看着她:“谁?”
宋晞一字一顿:“刘员外。”
——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宋晞站在县衙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郁气压下去。
她没有回村,而是转身,往县城东边走去。
大宝之前指的那几个铺子,她还记着。
走到那条街时,暮色已经浓了。
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斑。
只有那几家快要倒闭的铺子,门板紧闭,黑漆漆的,像几颗坏掉的牙齿。
宋晞走到第一家铺子门口,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掌柜的,我想买您的铺子。”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是刘员外的人?”
宋晞摇了摇头:“不是。”
男人的眼睛更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你也买不起,我这铺子,不能太便宜。”
宋晞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掌柜的,您开个价。”
男人看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宋晞连价都没还,直接点头:“成交。”
男人愣住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不还价?”
宋晞摇了摇头:“不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男人的脸色瞬间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您得把铺子里的东西都留给我。”宋晞指了指铺子里那些旧货架和柜台,“这些东西,我都要。”
男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行行行!都留给你!反正我也带不走。”
宋晞从怀里掏出契书,当场写好,双方签字画押。
男人捧着那三十两银子,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眼眶有些发红:“姑娘,谢谢您。”
“我这铺子挂了半年了,没人买,刘员外的人来了好几次,出的价一次比一次低。”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哽,“我宁愿亏本卖给你,也不卖给他。”
宋晞看着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轻声说:“掌柜的,您放心,这铺子到了我手里,不会让它倒闭的。”
男人用力点头,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抱着银子走了。
宋晞站在铺子里,环顾四周。
铺子不大,但格局不错,方方正正的,采光也好。
她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旁边那两家铺子,也一起买下来,打通了,就是一个大铺面。
她走出铺子,又敲开了旁边两家铺子的门。
结果都一样。
掌柜的一听她不是刘员外的人,又听说她要买铺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价格便宜得让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一个只要二十五两,一个只要二十两。
宋晞当场签了契书,付了银子,把三间铺子全部买了下来。
三间铺子连在一起,打通之后,少说也有七八丈宽。
开一家麻辣烫店,绰绰有余。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三间黑漆漆的铺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等元宵之后,装修好了,就能开业了。
到时候,跟对面刘员外的望阳楼打擂台。
看谁厉害。
刘府。
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正厅里摆着两桌酒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刘员外坐在主位上,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酒杯,正跟旁边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生得白白胖胖,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
正是江陵府知府,周彦邦。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生得妖娆妩媚。
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耳朵上挂着同款的坠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项链。
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亮得晃眼。
正是刘员外的小女儿,刘婉儿。
她正笑盈盈地给周彦邦夹菜,声音又软又糯:“老爷,您尝尝这个,这是我爹特意让人从京城请来的厨子做的。”
周彦邦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刘婉儿笑得更甜了,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员外放下酒杯,觑了周彦邦一眼,压低声音问:“赵大人,有件事……草民想跟您打听打听。”
周彦邦挑了挑眉:“什么事?”
刘员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晋王……遇难的事,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跟……”他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跟矿洞的事有关?”
周彦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
那些伺候的下人被这目光一扫,一个个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都下去。”周彦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刘员外、周彦邦和刘婉儿三个人。
周彦邦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晋王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多少?”
刘员外摇了摇头:“草民已告老还乡许久,对朝堂的事早已一无所知,才想请教赵大人。”
周彦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晋王是一年前回到朝廷的。”他的声音很轻,晋王的身世简单道来,“他的生母是前任皇后,兄长是前任太子。”
“但因为那年的谋反案,母子伏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圣人念在晋王年纪尚小,又有太后和长公主作保,这才免了他的死罪。”
“这些年,他一直被幽囚在宫外。”
刘员外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酒杯都在抖。
周彦邦继续道:“一年前,圣人忽然说梦到了前皇后。”
“说是念及曾经的夫妻情深,就把一直在外被幽禁的晋王给召回来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这通操作,谁看不明白?”
“无非是圣人看七皇子势大了,就找了晋王回来当枪使。”
“利用晋王去扶持如今正在壮大的新党,想要让两党互相争斗,压一压新皇后母家和七皇子的威风。”
这话他说得嗤之以鼻,混不在意。
可刘员外听得浑身发冷。
周彦邦没有看他,继续道:“晋王这次过来,是奉命来江陵府查账收税的。”
“七皇子的人和我的人手一直在暗中跟着。”
“可刚过了江陵府的地界,我们的人就忽然跟丢了晋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没多久,就传出了晋王遇难的消息。”
“圣人震怒,要彻查此事。”
刘员外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到这里,周彦邦就不打算说下去了。
只是看了刘员外一眼,那眼神凉凉的,像冬天的冰碴子。
“刘员外,”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刘员外的心里咯噔一下,“你那个矿洞的事,处理干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