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姑娘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跑到宋晞面前,仰着小脸,气喘吁吁地说:“姐姐,又是你?”
宋晞笑了:“是啊,又是我,咱们还真是有缘。”
小姑娘眨了眨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我娘说了,有缘的人才会总碰上。”
她看了一眼宋晞身后的成衣铺子招牌,好奇地问:“姐姐,你要在这里做衣服呀?”
宋晞点了点头,弯腰把五宝放下来,随口问道:“怎么,你也知道这家铺子?”
小姑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踮起脚尖,往成衣铺子里头张望了一眼。
确定掌柜的和伙计们都没注意到这边,才朝宋晞招了招手,小声说:“姐姐,你蹲下来,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宋晞被她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逗笑了,但还是配合地蹲了下来。
小姑娘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姐姐,你最好别在这家铺子里做衣服。”
宋晞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为什么?”
小姑娘往成衣铺子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出来,才小声说:“因为这家铺子的绣工不行。”
她指了指铺子里挂着的那几件样品,小嘴一张一合,说得头头是道:
“姐姐你看,那件石青色的褙子,领口的绣花纹路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还有那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的绣花针脚太密了,密得都快起皱了,一看就是绣工不够精细,只能用针脚凑。”
“最离谱的是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嫌弃,“那上面的凤凰绣得跟鸡似的,尾巴的羽毛都不对称。”
宋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努力辨认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绣花纹路有什么问题。
她看了看那件石青色的褙子,又看了看那件鹅黄色的襦裙,再看了看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说实话,在她眼里,这些衣服都挺好看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几个小崽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大宝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铺子里头张望:“真的假的?我看看!”
三宝更直接,拉起四宝的手就往铺子里跑:“四弟,走,咱们凑近看看!”
二宝没说话,但也跟了上去。
三个小崽子像三只小老鼠似的,哧溜一下窜进铺子里,围着那几件样品转了好几圈。
掌柜的正在跟王寡妇讨价还价,看见几个孩子凑过来,眉头一皱,没好气地挥手:“去去去,别碰,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大宝、三宝、四宝也不恼,又哧溜一下跑了出来,跑到宋晞面前,一个个小脸上都带着惊讶。
大宝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娘亲,那个小妹妹说得对!”
“我凑近了看,那件褙子的花纹确实是歪的!”
三宝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叹:“对对对!还有那件襦裙。”
“裙摆的针脚密得跟什么似的,我刚才还以为是布料的问题,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绣工不行!”
四宝憨憨地说:“我看了那件嫁衣,上面的凤凰脑袋……确实有点像鸡。”
二宝站在旁边,也点头同意道:“是没有说得那么好。”
宋晞越听越惊讶。
自家这几个崽子都是凑近了、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问题的。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隔着这么远,随便扫了一眼,就把问题看得一清二楚。
这眼睛,得有多毒啊?
小姑娘听见几个同龄孩子的附和,小脸上满是得意。
她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骄傲地说道:“看吧,我没说错吧?”
宋晞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小姑娘,你这眼睛,真是绝了。”
小姑娘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跟我娘亲学的。”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姐姐,我跟你讲哦,这家铺子不但绣工一般,还会偷好料子,以次充好。”
“他们就喜欢到处吹名声,骗那些不懂行的人。”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偷料子?”
“嗯!”小姑娘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娘说的,这家铺子表面看着光鲜,其实里头乱得很。”
“他们把客人送来的好料子偷偷换掉,用次等的料子做衣服,好料子就留下来自己用。”
“客人不懂行,看不出来,还以为是自己料子的问题。”
宋晞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家铺子看着挺气派的,没想到背地里这么黑。
小姑娘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推荐:“姐姐,你要是想做衣服,我推荐你去另一家铺子。”
她指了指街道另一头。
那里有一家不太起眼的小铺子,门面不大,但门口挂着的样品瞧着倒是挺精致。
“那家叫‘采风阁’,我娘说那家的绣工不错。”
“虽然比不上我娘亲,但比这条街上大多数铺子都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价格公道,不会乱要价。”
宋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心里记下了那家铺子的位置。
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姑娘,由衷地说:“谢谢你啊,小姑娘,今天多亏了你。”
小姑娘连忙摆手,小脸又红了:“不客气不客气,我娘说了,相逢就是有缘,有缘就帮一帮。”
宋晞笑了,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包药材上,有些关切地问:“你家里有人生病了吗?怎么每次看见你,你都抱着药材?”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包药材,声音小了几分:“是我娘亲……她生病了。”
宋晞心里一紧,正要说什么。
小姑娘已经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姐姐,我得回去了,我娘还等着吃药呢。”
她说完,抱着那包药材,急匆匆地跑了。
跑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冲宋晞挥了挥手:“姐姐再见!有缘再见!”
那道小小的身影,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宋晞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小姑娘才多大?五六岁吧?
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呢,她却要天天抱着药材往家跑。
她娘亲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宋晞忽然想起了周老郎中。
那位老爷子过年之前就出了远门,说是要去办点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老人家医术那么高明,要是回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帮这小姑娘的娘亲看看病?
她又想起二宝。
周老郎中走之前交代过,二宝要定期泡药浴,才能压制体内的蛊毒。
可老爷子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万一错过了时间,二宝的身体……
宋晞心里沉了沉,不着痕迹地看了二宝一眼。
那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宝身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宋晞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忧虑压下去。
她转身走进成衣铺子。
铺子里头,王寡妇还在跟掌柜的拉扯。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我说大姐,您到底做不做啊?”
“三两银子,已经是最低价了。”
“您看看这条街上,哪家铺子有我们这手艺?哪家铺子有我们这名气?”
“别人家来我这儿做衣裳,都是痛痛快快交钱的,就您在这儿磨蹭了半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您要是不想做,那就算了,别耽误我做生意。”
王寡妇被他这一通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小声说:“我、我不是不做,就是觉得有点贵……”
“贵?”掌柜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您不懂行”的优越感,“大姐,您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这‘绣贵楼’是什么档次?”
“您这料子,要是拿到别家去做,做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我们这价钱,已经是看在您这料子好的份上,给您优惠了。”
他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样子:“这样吧,您要是诚心做,我再给您便宜点,二两八钱,不能再少了。”
王寡妇被他这一通PUA,彻底没了主意。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那就……”
“娘!”
宋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王寡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