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掌柜后来怎么样了,宋晞没兴趣知道。

    她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几个账本,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宋大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那条依然很长的队伍,小声说:“掌柜的,今天的份快卖完了。”

    宋晞头也没抬,手上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卖完了就挂个牌子,今天的份卖完了,想买的可以预订。”

    “好嘞。”宋大丫缩回去,不一会儿,铺子门口就多了一块“今日售罄,接受预订”的木牌。

    几个晚来的顾客看着那牌子,捶胸顿足,最后还是在预订簿上留下了名字。

    宋晞算完最后一笔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的收入,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串数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照这个速度,再过不了多久,开分店的钱就攒够了。

    她已经在看县城那边的铺面了,位置好的有几家,价格也不算太贵。

    等过几天闲下来,亲自去看看。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铺子门口闪了进来。

    宋晞抬头一看,是宋二牛。

    他今天本该休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褐,头发用布巾扎着,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但此刻,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二牛?”宋晞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

    宋二牛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晞姐,我刚才在街上闲逛,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宋二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胡德旺那老家伙……出狱了。”

    宋晞的手微微一顿。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大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宋二丫手里的面团掉在了案板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宋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确定?”她问。

    宋二牛点头:“确定。有人亲眼看见他回来的。”

    “要是县丞重新回到清平镇,他肯定又要来找咱们铺子的麻烦了!”

    “咱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他折腾啊!”

    宋晞的神色微微一变,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清平镇另一头。

    胡耀威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画本子。

    他的一条腿打着厚厚的夹板,搁在枕头上,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妈的……”他骂骂咧咧地翻了一页,“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骂着,房门被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胡耀威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叔?!您出来了?!”

    胡德旺“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侄子那条打了夹板的腿上扫了一眼。

    “腿还没好?”

    “没呢,”胡耀威叹了口气,“大夫说还得养半个月。”

    之前因为在矿洞里受的伤,至今还没有好全乎,又因为胡德旺入狱的事,他只能躲在家里。

    胡德旺没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胡耀威看着他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有些发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胡德旺放下茶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手底下的人怎么样了?”

    胡耀威的脸色瞬间垮了:“跑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怨气:“都是一群白眼狼!当初跟着咱们吃香喝辣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忠心。”

    “结果您一出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那几个掌柜的,”他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当初您帮了他们多少忙?结果您一进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去找他们,一个个推三阻四,说什么‘不方便’‘不好办’——”

    “行了。”胡德旺打断他。

    胡耀威的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上嘴。

    胡德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杯里的茶叶,声音平淡:“宋晞那边呢?我留下的后手,用上了吗?”

    胡耀威摇了摇头,声音小了几分:“都用上了,但那女人见招拆招,没几天就把事情解决了。”

    “听说她让她三叔去服役抵债了,还把她那个族长给拉下马了……”

    当听到宋大理被撤去了族长的位置时,胡德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旋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刘员外呢?”他问,“他那边怎么说?”

    胡耀威撇了撇嘴:“刘员外现在哪有闲工夫管这事?他正忙着准备迎接他的知府女婿呢。”

    “听说知府老爷带着他闺女,都亲自到他家去了,这两天大摆宴席,忙得很。”

    胡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胡耀威看着他叔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开口:“叔,您既然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收拾收拾那姓宋的女人?”

    “也让那些人看看,这清平镇到底是谁说了算!”

    胡德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让胡耀威心里一突。

    “你闭嘴吧。”胡德旺说。

    胡耀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叔叔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胡德旺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在斟酌什么。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仆从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寄出去。”胡德旺把信封递给他,“加急。”

    仆从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胡德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胡耀威看着叔叔的背影,想喊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宋记铺子里。

    宋晞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宋二牛站在她面前,脸色还是不太好。

    宋大丫和宋二丫也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宋晞姐,”宋二牛忍不住开口,“咱们现在怎么办?”

    宋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块“今日售罄”的木牌,又看了看那条已经空下来的街道。

    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沓厚厚的预订簿上。

    “二牛哥,”她开口,声音平静,“你刚才说,有人看见胡德旺回来了,确定吗?”

    宋二牛点头:“确定。”

    “他去找刘员外了吗?”

    “没有。”宋二牛摇头,“有人看见他直接回了自己家,然后就没出来过。”

    宋晞挑了挑眉。

    没去马上去找刘员外?

    这倒有点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把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块匾额擦了擦。

    那是县令亲手题的字——

    【安阳县十大好人好事嘉奖】。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盖着县令的鲜红大印。

    “把这块匾额挂到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宋晞说,“就挂在招牌旁边。”

    宋二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宋晞姐,您的意思是?”

    “有县令的背书,谅他胡德旺不敢做得太出格。”

    宋晞打断他,语气平淡,“他要是敢乱来,咱们就去县衙告状。”

    “县令的匾额还挂在咱们门口呢,他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宋二牛连连点头,立刻搬来梯子,把那块匾额挂了上去。

    宋大丫和宋二丫看着那块匾额,脸上的紧张消退了几分。

    “还有,”宋晞继续说,“二牛,你这几天多盯着点胡德旺和胡耀威那边的动静。”

    “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

    宋二牛拍着胸脯保证:“晞姐您放心,我盯着呢!”

    宋晞点了点头,又看向宋大丫和宋二丫:“你们也别怕,该做什么做什么。”

    “铺子照常开门,点心照常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宋晞安排完这些,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分店计划书。

    她本来打算等过段时间再开分店的,但胡德旺的出狱,让她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了。

    清平镇毕竟太小了。

    胡德旺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太深,她一个才站稳脚跟的,想在这里跟他斗,太吃亏。

    但如果在县城开了分店,局面就不一样了。

    县城里商机更多,人脉更广。

    而且县令就在县城,胡德旺和刘员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县城里乱来。

    “得抓紧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提起笔,在计划书上又添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