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孙氏,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后来,我在村里站稳了脚跟,就有人告诉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有人亲眼看见,三叔在抽签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跑到报名的地方,冒充我爹去报名服兵役。”

    孙氏的脸彻底白了。

    宋宝柱的脸色也变了,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两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两片被暴风雨吹打的枯叶。

    宋晞没有停。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淬了冰。

    “三叔害我爹去了边关,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们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

    “我爹刚死,三叔就上门了,要霸占我家的房子、田地,要把我和我娘一个赶出去、一个卖出去。”

    她低头看着孙氏,眼神冰冷:“那时候,三婶您是怎么说的来着?‘两个女人家,占着田产也不会种,白白荒废了’?”

    孙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晞又看向宋宝柱。

    宋宝柱被她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还有你。”

    宋晞的声音更冷了,“你这个好堂哥,为了霸占我家的房子,半夜往我家里扔毒蛇毒虫,想咬死我。”

    “要不是我当时有手段能镇住那些东西,我现在早就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讥讽:“怎么,堂哥,您那地方还没好利索?要不要我再帮您治治?”

    宋宝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宋晞最后看向孙氏,声音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还有我这个好三叔,为了除掉我,暗中绑架我,要把我送给刘员外当贱妾,活活虐死。”

    “你们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我就不会知道了吗?就算知道也奈何不了你们吗?”

    “这一桩桩的仇,一件件的账,我可都记着呢!”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顿:“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们这些贱人?”

    孙氏的脸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宋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鬼。

    不是不认识,是从来没见过。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宋晞。

    那个被她们欺负、被她们算计、被她们逼到绝路上的丫头片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那些事,她全知道。

    从她爹被抓壮丁,到后来吃绝户,到毒蛇毒虫,到绑人卖人——

    她全知道。

    可这么久以来,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让她们放松警惕,让她们得意忘形,让她们一步步掉进她挖好的坑里。

    然后,在她们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一脚把她们踹进深渊。

    孙氏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宋宝柱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看了宋晞一眼。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底下藏着的,却是锋利不见血的刀子。

    宋宝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完了。

    彻底完了。

    从宋晞让她爹管账的那天起,他们就已经在往坑里走了。

    她不是没能力报复,她是在等。

    等他们自己把自己作死。

    现在,她等到了。

    宋宝柱的恐惧,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

    “臭婊子!”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指着宋晞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得意什么?”

    “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朝宋晞冲了过去,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弯曲,像是要掐住她的脖子。

    “你去死吧!”

    五个小崽子齐声惊呼:“娘亲!”

    宋晞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甚至没有眨眼。

    就在宋宝柱冲到宋晞面前、两只手快要碰到她脖子的瞬间。

    一只小拳头从后面砸了过来。

    “砰!”

    那拳头不大,肉嘟嘟的,瞧着甚至有些可爱。

    但力道大得惊人。

    宋宝柱一时不察,整个都没有站稳,竟然直接飞了出去。

    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是脸朝地的。

    “噗!”

    他喷出一口血,两颗牙齿混在血水里,滚出去老远。

    他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惊恐地盯着那个偷袭自己的小崽子!

    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四宝收回拳头,憨憨地站在原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小身板,像一堵墙。

    一堵谁也推不倒的墙。

    自从四宝在宋晞家里能够吃饱饭之后,四宝的胃口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大了。

    以前只能双手抱住一个成年男子,不让其动弹半分。

    现在就是能够一拳轰飞所有人。

    “不准欺负我娘。”

    四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宋二狗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扁担,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怎么回事?我听见动静了!”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的宋宝柱。

    宋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宋宝柱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宋宝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死鸡,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愣是够不着地。

    他张着嘴,想骂,却只吐出几口血水。

    宋二狗把他往地上一扔,一只脚踩在他背上,转头看向宋晞:“宋晞妹子,你没事吧?”

    宋晞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事。”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像一只死狗似的宋宝柱,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狗哥,把这两个人扔出去。”

    宋二狗点点头,一手拎起宋宝柱,一手拽起瘫在地上的孙氏,像拎两只小鸡似的,大步往外走。

    孙氏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喊:“宋晞!你不能这样!你爹要是知道了——”

    “我爹要是知道了,”宋晞打断她,声音冰冷,“第一个要宰的就是你们。”

    孙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二狗把她和宋宝柱拖出院门,像扔垃圾似的扔在地上。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孙氏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宋宝柱躺在她旁边,满嘴是血,眼睛半睁半闭,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瑟瑟发抖。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像是在嘲笑他们。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宋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

    不像是一个村姑的手,倒像是哪家闺秀的手。

    可这双手,今天把她的仇人送进了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灶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的五个小崽子。

    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五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和担忧,反倒是亮晶晶的。

    全是满满的崇拜和骄傲。

    大宝最先开口,小脸上带着笑:“娘亲,你好厉害!”

    三宝跟着点头,竖起大拇指:“就是就是!娘亲刚才那样子,好帅!”

    四宝憨憨地笑:“娘亲,我刚才那一拳帅不帅?”

    五宝从哥哥们身后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五宝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着光。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面对宋宝柱时温暖了一万倍。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她摆了摆手,“吃饭!”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像五只出笼的小鸟,飞也似地往灶房跑去。

    宋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王寡妇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锅铲,锅里的黄焖鸡已经炖得酥烂,香气四溢。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着。

    宋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