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蹲下来,借着给大宝擦脸的动作,压低声音说:

    “再忍忍,做戏做全套,回去娘亲给你们加鸡腿。”

    大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乖乖地点了点头。

    三宝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小声问:“娘亲,加几个?”

    宋晞伸出三根手指。

    三宝满意地退了回去,继续扮演他的“心疼娘亲好大儿”。

    宋晞站起身,在心里默默把今天的计划复盘了一遍。

    从让宋老三管账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那个便宜三叔,仗着自己是长辈,以为她不敢拿他怎么样。

    没有确凿证据,就算告到官府,他也能用“长辈”身份压她一头。

    再加上本朝以孝治天下,晚辈告长辈先打三十杀威棒——这谁扛得住?

    所以,她干脆不告。

    捧杀他,让他贪,让他得意忘形。

    让他以为自己蠢、自己好骗、自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丫头片子。

    等他贪够了,自然有人替她告。

    那些被克扣了血汗钱的村民,那些指着这点钱过年的寡妇老人。

    他们可没有“晚辈告长辈”的顾忌。

    她只需要推一把,剩下的,交给民心。

    至于账本——

    宋晞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确实在账本上动了点手脚。

    不是伪造,是“优化”。

    宋老三实际贪污的银子,大概在三十两左右。

    但她在账本上,把这个数字写成了二百三十五两二钱。

    这个数字,她算过很久。

    太少,不足以让宋老三服役抵债。

    太多,容易露馅,官府一查就穿帮。

    二百三十五两,刚好卡在“还不完”和“查不清”之间。

    那些餐馆酒楼确实从宋老三手里收过豆苗,有的记账,有的没记账,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

    再加上宋老三自己嘴快,在公堂上亲口承认“我就贪了二三十两”。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一个承认自己贪了的人,他说自己只贪了二三十两,谁信?

    宋晞收回思绪,看向公堂上方。

    郑明远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官袍的衣袖。

    张寡妇和赵老憨带着村民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道谢——

    “多谢郑大人!”

    “郑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我们安阳县百姓的福气啊!”

    郑明远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官场惯有的客气:“不必多礼,本官职责所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晞身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走下公案,踱到宋晞面前,把那两本账本递还给她。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宋姑娘,你这做账的手艺,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连本官都找不出什么错处。”

    宋晞接过账本,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满了无辜和天真。

    她抬起头,看着郑明远,笑得那叫一个真诚:“郑大人过奖了,我一个乡下丫头,哪懂什么做账?就是记记数字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郑大人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学习,争取下次——让您也找不出错处。”

    郑明远看着眼前这张笑得比春花还灿烂的脸,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是在告诉他——

    下次我一定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让您为难!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宋晞见他不接话,也不追问,而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郑大人,郑大哥和萧公子去哪儿了?今天怎么没见着他们?”

    郑明远的笑容淡了淡,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两个小子,都是闲不住的。”

    “昨日说是要去江陵府办点事,天不亮就走了,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宋晞“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多问。

    郑明远既然不想细说,那她也不好多问。

    毕竟人家是县令,她一个开铺子的小老百姓,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

    “那郑大人,我们就先回去了。”她行了一礼,笑得乖巧,“今日辛苦您了。”

    郑明远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开。

    公堂外面,村民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张寡妇和赵老憨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像五只终于完成任务的小鸭子,跟在宋晞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郑明远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渐渐走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丫头,手段黑得很,也忍得很。

    从一开始让宋老三管账,到后来暗中让村民记账,再到今天公堂上那副“委曲求全小白花”的模样。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环环相扣。

    最关键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告宋老三。

    告人的是村民,查账的是他,判案的是官府。

    她宋晞,只是一个“被三叔坑了还拼命护着三叔”的好侄女。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谁也挑不出她的错。

    郑明远摇了摇头,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小丫头,要是生在官宦人家、读几年书、见几年世面,怕是个翻云覆雨的人物。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维持多久。

    一个衙役从县衙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大人,府城来消息了——知府大人今日抵达安阳县。”

    郑明远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

    他板起脸,声音沉稳:“知道了,让县丞以下所有官吏,即刻到县衙集合,随本官出城迎接。”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传令。

    郑明远站在县衙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他把官袍整了整,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副滴水不漏的“公事公办”。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县衙里面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就站满了人。

    除了县丞之外,典吏、主簿、巡检、驿丞……大大小小的官吏,站了两排。

    郑明远站在最前面,背着手,面朝县城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寒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那些官吏们站得腿都麻了,有的开始小声嘀咕——

    “知府大人怎么还不来?”

    “不是说今日抵达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郑明远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了。

    他心里清楚。

    知府不是路上耽搁了,是故意让他等。

    给他这个新来的县令一个下马威。

    告诉他——在这安阳县的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郑明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继续站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在寒风里摇摇晃晃。

    有官吏忍不住了,凑到郑明远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天都黑了,知府大人怕是今日不来了吧?要不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郑明远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在寒风里的老松。

    就在这时——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张望。

    一匹快马从暮色里冲出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劲装的护卫,面容冷峻,腰间挎着刀,一看就是府衙的人。

    他策马跑到县衙门口,没有下马,只是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明远等人。

    “知府大人有令——”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在传达什么军令。

    郑明远微微皱眉,但还是拱了拱手:“请讲。”

    那护卫继续道:“知府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来县衙了,让诸位不必再等。”

    郑明远愣了一下,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松。

    不来也好,省得他还要陪着笑脸应酬。

    但那护卫下一句话,就让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知府大人说了,他今日去刘员外府上歇息。毕竟——”

    那护卫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他岳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