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崽子立刻行动起来,排成一串,跟在谢晏尘身后,浩浩荡荡地往东边走去。
谢四走在后面,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他脸上的伤还疼着呢,鼻子上的膏药还没揭,手上的虫咬印子还红着。
但主子说了,带孩子是他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憋屈咽下去,尽职尽责地当起了“保镖”。
谢晏尘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神色淡然。
他余光瞥见身后那五个小崽子兴奋得直搓手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冬日枝头将化未化的霜,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但他确实笑了。
只是一瞬,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
谢四眼尖,看见了那抹笑,心里咯噔一下。
主子笑了?
主子居然笑了?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主子的笑。
但是眼前的这种……发自内心的、淡淡的、带着几分温度的笑。
他从来没见过。
谢四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小崽子身上,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谢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念头压下去。
算了,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东街拐角,杂货铺旁边。
宋老三的摊子前,气氛正僵。
刘春花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宋掌柜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这年头,为了挣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可是县令大人还给她题了嘉奖令呢,要是她的东西真有问题,县令大人能给她担保?”
“那谁知道呢?县令大人又不一定吃了她的东西……”
“可这摊子的汤底确实寡淡,跟宋记铺子的完全不一样,我尝过宋记铺子的,又香又浓,好喝得很!”
“那不一样才对吧?人家说了,宋家祖传的秘方就是这个味道,是宋晞那丫头自己改了方子,加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就是,我听说南疆那边有一种果子,加一点就能让人上瘾,戒都戒不掉……”
“真的假的?这么吓人?”
“当然是真的!我二舅的表弟的三叔在那边做过生意,亲眼见过的!”
宋宝柱和他带来的几个混混,也混在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从“加料”变成了“上瘾”,从“上瘾”变成了“毒药”。
宋老三蹲在摊子后面,抽着旱烟,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偷着乐。
成了。
这帮人只要开始怀疑,就不会再去宋晞的铺子了。
他那死丫头的生意,迟早是他的。
宋宝柱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几分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然而就在众人越讨论越大声的时候。
“他们在说谎!”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怒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
人群外面,站着两个男子。
前面那个穿着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秀但平平无奇,瞧着没什么特别的。
后面那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梁上贴着膏药,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
但他们身前,还站着五个小不点。
五个孩子,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瞧着才三岁多出头。
一个个生得粉雕玉琢,像年画娃娃似的,齐刷刷地站在摊子前面。
为首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正瞪着宋老三。
他旁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安安静静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还有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梳着乖巧可爱的发型,但小脸上却带着几分嫌弃。
她手里端着一碗麻辣烫,是谢四刚才给她买来的。
五宝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底,皱了皱小鼻子,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嚼了嚼。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嚼了嚼。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
五宝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嫌弃。
那表情,像是在吃某种不应该出现在嘴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
她举起那碗麻辣烫,声音又脆又亮,“这汤底淡得跟水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指着锅里那灰蒙蒙的汤底,小嘴巴拉巴拉地说起来:“一看就知道,这个汤底是用清水加了几片姜和葱熬的,连骨头都没放!”
“菜也不新鲜!白菜叶子都黄了,萝卜切得歪歪扭扭的,豆苗的根都黑了!”
“还有这个——”她指了指调料碗里的蘸料,“这个蘸料就更离谱了,只有盐和醋,连酱油都没有!”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把宋老三摊子上的问题挨个数落了一遍。
宋老三的脸色变了。
刘春花的脸色也变了。
宋宝柱更是气得脸都绿了,他认出了这五个小崽子。
不就是宋晞那死丫头家里的那几个野种吗?
“你、你胡说什么!”宋老三蹭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杆指着五宝,声音都在抖,“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刘春花也跟着嚷起来,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就是就是!这是谁家的孩子?大人呢?大人怎么不管管?在这儿胡说八道!”
宋宝柱更直接,往前走了一步,恶狠狠地瞪着五宝:“小崽子,再瞎说,小心我揍你!”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但不是害怕。
大宝挡在五宝面前,仰着小脸,毫不示弱地瞪着宋宝柱:“你敢动我妹妹一下试试!”
三宝也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敢动手,我就记下来,回头告诉县令大人!”
四宝憨憨地站在最前面,握紧小拳头,像一堵小肉墙:“我、我力气很大的!”
二宝没说话,但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竹筒,晃了晃,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宝柱想起上次被虫子咬的经历,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五宝被哥哥们护在身后,小脸上却没有半点害怕。
她从大宝身后探出脑袋,双手叉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整条街上回荡,“这个汤底就是不好喝!跟娘亲铺子里的完全不一样!”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娘亲铺子里的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了一整夜的,还加了十几味中草药,有党参、黄芪……”
话说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小脸瞬间涨红了。
大宝也急了,一把捂住五宝的嘴:“五妹!不能说!娘亲说了,这个秘方不能说出去!”
三宝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完了完了完了,秘方泄露了!”
四宝憨憨地挠头:“五妹,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二宝面无表情地看了四宝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老四你快闭嘴吧”。
五宝被大哥捂着嘴,小脸憋得通红,含混不清地嘟囔:“唔唔唔——我不是故意的——唔唔唔——”
大宝松开手,五宝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脸上满是懊恼:“完了完了,我说漏嘴了……”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谢晏尘,那眼神分明在说“言先生救命”。
谢晏尘看着这五个小崽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恰到好处地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既然已经说了,就说完吧。”
五宝眨了眨眼,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似的,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地继续说:“反正都说了,那我就说完整!”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娘亲铺子里的麻辣烫汤底,用了党参、黄芪、当归、枸杞、红枣……反正就是好多好多中草药!”
“听娘亲说,这是宫里御厨的膳食秘方,是专门用来给大人物们食补的!”
“比这个摊子的汤底好吃一百倍!一千倍!”
五宝没有说一万倍,因为她只学到一千以内的数。
但这也足够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宫里御厨的膳食秘方?!”
“真的假的?皇帝吃的东西?”
“这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连药材名字都能报出来,不像编的啊!”
“就是就是!你看她那小表情,一看就不是在说谎!”
“我的天,宋掌柜的麻辣烫,是宫里的秘方?那我得去尝尝!这辈子还没吃过皇帝吃的东西呢!”
“走走走!赶紧去!晚了又得排队!”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齐刷刷地转身,往宋记铺子的方向涌去。
那几个被宋宝柱请来闹事的混混,站在摊子前,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那些疯狂涌向宋记铺子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寡淡的麻辣烫,忽然觉得手里的碗不香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也跟着人群跑了。
“哎哎哎!你往哪儿跑!”宋宝柱急了,冲那人的背影喊,“你还没结账呢!”
那人头也不回地喊:“记账!回头再说!”
宋宝柱气得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