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的另一头,宋老三一家早早地支起了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两张破木板拼成的台面,上头歪歪扭扭地摆着几筐蔬菜包。
那些菜叶子黄不拉几的,边角蔫蔫地耷拉着,择得也不干净,偶尔还能看见几片烂叶子混在里头。
可架不住价格便宜,至少比宋记铺子的蔬菜包便宜了整整一半。
宋老三蹲在摊子后头,正低头数着今儿个一早挣的铜板。
他的手边堆着一小串钱,不多。
但比起以前在地里刨食的日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他一颗一颗地数着,三角眼里冒着精光,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了。
“当家的,你这几天可没少挣。”
孙氏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串铜钱,咽了咽口水。
宋老三斜睨她一眼,把钱串攥紧了些,没好气道:“看着干什么?去把摊子收拾收拾,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孙氏撇撇嘴,但到底是怕他,乖乖转身去整理那些蔬菜包。
她一边摆一边嘀咕:“那个宋晞,也不知怎么琢磨出这些门道的。”
“咱们才卖了几天,就挣了这么多,她那个铺子开了这么久,那得挣多少啊……”
宋老三听着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那死丫头,难怪能在镇上开铺子,原来这菜是这么个卖法。
他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把村里那些寡妇老弱的菜收过来,统一处理、统一包装、统一售卖。
这不就是把零散的钱聚成整的吗?
他越想越气,烟杆磕在摊子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当初他也想过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可他那大哥,就是宋晞她爹,说什么“做生意风险大,不如老老实实种地”。
种地?种了一辈子地,种出什么名堂了?
“当家的,你说宋晞那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孙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里冒着贪婪的光。
宋老三啐了一口:“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孙氏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
“那是往少了算的。”
宋老三咬着烟嘴,眯起眼,“你想想,她那铺子刚开业,点心礼盒就卖了一百多盒,一盒就是二钱银子。”
“蔬菜包更是供不应求,一天少说也能卖几十份,再加上那些大订单……”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哪是挣钱啊?
那是在捡钱!
孙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抓着宋老三的胳膊,声音都尖了:“那咱们得抓紧啊!”
“趁着那死丫头现在被刘员外整得焦头烂额,把她的生意全抢过来!”
宋老三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宋宝柱从巷子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这小子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
走路时两条腿撇得跟鸭子似的,那地方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可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只是走路时还时不时龇牙咧嘴地吸口冷气,瞧着就晦气。
“爹,娘,摊子支好了没有?”
宋宝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又觉得不太舒服,讪讪地放下来。
孙氏心疼儿子,连忙倒了碗水递过去:“你不在家歇着,出来做什么?外头冷,小心冻着。”
“歇什么歇?”宋宝柱接过碗,灌了一口,没好气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还歇?”
“再说了,今儿个宋晞那铺子搞什么活动,我得盯着点儿。”
宋老三斜睨他一眼:“你盯着有什么用?那死丫头鬼精得很,你能盯出什么名堂?”
宋宝柱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敢骂,只能闷声嘟囔:“那也不能让她太得意了……等她生意黄了,看她还怎么横……”
话音刚落,街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大娘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
宋老三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把那些蔬菜包往前推了推,扬声吆喝:
“新鲜的蔬菜包!便宜卖了!比宋记铺子便宜一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那几个大娘被他的吆喝声吸引,脚步顿了顿,朝摊子这边张望。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妇人,看着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瞧着挺和善。
她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蔬菜包,伸手拿起一包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菜看着不太新鲜啊,”她嘀咕道,“叶子都有点黄了。”
宋老三连忙摆手:“大娘您放心,这菜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摘的,新鲜着呢!”
“黄是因为天冷,冻的,一煮就绿了!”
那妇人将信将疑,又拿起另一包看了看。
这一包更离谱,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泥,萝卜切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老三见势不妙,连忙使了个眼色给孙氏。
孙氏会意,脸上堆起笑,凑过来搭话:“哎呀大娘,您别光看啊,您看看这价格——十五文一份!”
“宋记铺子卖三十文呢!便宜了一半还多!”
本来对价格不怎么感冒,但是一听便宜了一半还多,那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买。
就在这时,街那头又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快快快!你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宋记铺子那边搞活动呢!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两个穿着花袄的妇人小跑着赶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
为首的那个妇人,姓王,是镇上有名的“消息通”。
那王妇人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那几个正在挑选蔬菜包的大娘,急声道:“你们还在这儿挑什么呢?”
“宋记铺子那边搞活动呢!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那青布棉袄的妇人愣了一下:“搞活动?什么活动?”
王婶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我听说是搞什么‘自助麻辣烫’,用签子串上菜,想吃多少吃多少!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过去的人,只要能凑够五个人一起,就能团购打折!每人送五个鸡蛋!”
“五个鸡蛋?!”
几个大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清平镇这种小地方,鸡蛋可是金贵东西。
农户人家养的鸡不多,一天能下两三个蛋就不错了,攒上十天半月才够换点油盐钱。
五个鸡蛋,搁平时那得攒好几天呢!
那青布棉袄的妇人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蔬菜包往摊子上一放,转身就走:“走走走!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另外几个妇人也不甘落后,扔下蔬菜包,挎着篮子就跟着跑。
“哎哎哎!你们别走啊!”
宋老三急了,站起来就要追,“价格好商量!我再给你们便宜点儿——”
但是压根就没人理他。
那几个大娘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拐过了街角,不见了踪影。
宋老三站在摊子前,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杆攥得咯吱响。
孙氏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讷讷道:“这、这死丫头,怎么这么舍得?送五个鸡蛋?她疯了吧?”
宋宝柱更是气得脸都绿了,一巴掌拍在摊子上,那些蔬菜包被震得滚了一地:
“这个宋晞!她这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
一家三口正气得七窍生烟,街那头又跑来一个人。
刘春花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三、三哥!”她跑到摊子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不好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