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公子。”

    宋晞指了指石桌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笑眯眯地开口,“你这字写得真好,有风骨,有气势,一看就是练过很多年的。”

    谢晏尘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小时候学过几年。”

    宋晞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那言公子小时候,是不是有名师教导?”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

    宋晞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启蒙读书的?”

    谢晏尘想了想,缓缓道:“三岁。”

    宋晞倒吸一口凉气。

    三岁?

    古代的小孩子,这么早就要读幼儿园了吗?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宋晞在心里算了算自家几个孩子的受教育水平——

    除了三宝因为之前不知在哪儿待过,认识不少字之外,其他四个孩子也就勉强能认识几个字。

    她本来想着,等开春之后,送这几个孩子去县城的私塾读书。

    宋家村太穷了,连个村塾族塾都没有,还不如让孩子去县城里最好的学校里读书呢。

    她原以为孩子们进入私塾之后,学习进度应该没有问题。

    毕竟才四五岁的孩子嘛,能差到哪儿去?

    可听言公子这么一说,宋晞心里开始打鼓了。

    三岁就启蒙。

    那等她的孩子们开春去私塾,人家都学了一两年了。

    她家孩子连字都认不全,去了不得被甩出几条街?

    宋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谢晏尘。

    这位言公子,虽然长得一般,但气质谈吐都不凡,一看就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而且他现在受伤了,哪儿也去不了,闲着也是闲着。

    还吃着她家的大米。

    帮她一点忙,也不过分吧?

    宋晞的眼神越来越微妙,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谢晏尘察觉到她逐渐微妙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姑娘,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起之前被她坑去道观住的经历,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不等谢晏尘开口,宋晞先说话了。

    “言公子,”她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那叫一个真诚,“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旋即,她用一副十分善解人意的口吻道:“像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在我这里白吃白住,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过意不去的,对吧?”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就知道。

    宋晞继续道:“所以呢,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你心里踏实,又能帮上我的忙。”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请你当我家这几个孩子的启蒙老师。”

    谢晏尘微微挑眉。

    宋晞掰着手指头数:“也不用教太难的,就是教他们认认字、读读书,等开春之后送去私塾,不至于落后别的孩子太多。”

    她看着谢晏尘,一脸期待:“言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谢晏尘垂眸,略作思忖。

    他没想到,宋晞会提出这个要求。

    当孩子的启蒙老师?

    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这倒是个机会。

    留在宋晞家中,名正言顺地接触那几个孩子,观察那个孩子的长相、举止、习惯。

    比暗中打听要方便得多。

    而且,这姑娘的嘴太紧了,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

    不如从孩子身上入手。

    谢晏尘抬起头,看着宋晞,微微颔首:“好。”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道:“真的?言公子你答应了?”

    谢晏尘点了点头:“宋姑娘收留我在先,我略尽绵力,也是应该的。”

    宋晞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摆手:“言公子你太客气了!什么收留不收留的,咱们这叫互相帮助!”

    她站起身,朝墙根底下那五个小崽子喊了一嗓子:“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都过来!”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然后齐刷刷跑过来,在宋晞面前排成一排。

    大宝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娘,怎么了?”

    宋晞指了指谢晏尘,笑眯眯地说:“从明天开始,这位言先生就是你们的启蒙老师了,他要教你们认字读书。”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看向谢晏尘。

    大宝皱起小眉头,看了看谢晏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又看了看宋晞,小声问:“娘,他教得好吗?”

    宋晞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当然好!言先生三岁就启蒙了,字写得可好了!”

    大宝“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怀疑。

    三宝凑到大宝耳边,压低声音:“大哥,你说这个先生会不会打手板?我听人说,私塾里的先生都打手板的。”

    大宝的脸色变了变。

    四宝听见了,憨憨地问:“打手板疼吗?”

    三宝比划了一下:“这么粗的戒尺,打在手上,可疼了!”

    四宝的脸色也变了。

    二宝没说话,但往后退了一步。

    五宝更直接,躲到了宋晞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谢晏尘。

    谢晏尘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如临大敌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当年太傅教导他和皇兄时,那副痛苦到快要抓狂的画面。

    太傅每次从东宫出来,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太傅怎么了,太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皇兄把太傅的胡子编成了辫子。

    谢晏尘的目光从这五个小崽子脸上划过。

    此刻,他们一个个乖巧得不像话,安安静静地站在宋晞面前,像五只乖顺的小猫。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教点蒙书上的内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谢晏尘收回目光,淡淡道:“明日开始,每日上午两个时辰。”

    宋晞连连点头:“好好好!就按言公子说的办!”

    她低头看向五个小崽子,叮嘱道:“听见没?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来道观跟言先生读书,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捣乱。”

    五个小崽子彼此相视一眼,齐声应道:“听见了!”

    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谢晏尘看着这五张乖巧的小脸,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强烈了。

    与此同时,山里。

    谢四趴在一个山洞口,浑身是伤,满脸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裳破得跟乞丐似的。

    他已经在这片山里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从除夕夜找到大年初一,从大年初一找到大年初二。

    从山这头找到山那头,从山脚找到山顶,从山顶找到山脚。

    每一个山坡,每一片树林,每一条山沟,每一个山洞——

    他都找了。

    可就是找不到主子。

    “主子——”他趴在山洞口,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到底在哪儿啊——”

    回声在山谷里回荡。

    “在哪儿——哪儿——哪儿——”

    然后归于沉寂。

    谢四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把主子弄丢了。

    主子受了伤,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他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下一个山头走去。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他不敢停。

    他怕他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主子了。

    “主子——!你在哪儿——!”

    凄厉的喊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