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尘神色不变,淡淡道:“我那间屋子里就有这些笔墨纸砚,昨日无意间在桌上瞧见的,闲来无事,便练练书法。”

    他顿了顿,又道:“伤口不碍事,宋姑娘的草药很管用。”

    宋晞“哦”了一声,想了想,那间屋子好像确实有这些东西。

    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笑了笑,把饭菜往谢晏尘面前推了推:“言公子快吃吧,别凉了。”

    谢晏尘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嘴里。

    嚼了嚼。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味道——

    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青椒脆嫩,肉丝滑软,火候恰到好处,调味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出来的精巧。

    倒像是……宫里的味道。

    宋晞瞧见他的反应,挑了挑眉,骄傲道:“好吃吧?这是我家五宝的爷爷亲手做的!”

    五宝站在宋晞身边,听见这话,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仰起脑袋,一脸骄傲:“没错!我爷爷做的饭菜,天下第二好吃!”

    大宝好奇地问:“天下第一好吃是谁?”

    五宝大言不惭,理直气壮道:“我啊!等我长大了,我做的饭菜天下第一好吃!”

    大宝愣了一下,随即拍手:“五妹天下第一!”

    三宝也竖起大拇指:“五妹真棒!”

    二宝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认真道:“五妹加油。”

    四宝也憨憨地笑:“嘿嘿,以后五妹做的饭,我能够全部吃光哦!”

    五个小崽子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那叫一个和谐友爱。

    宋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那叫一个暖。

    谢晏尘握着筷子,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他的目光,在宋晞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清秀的面庞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满足。

    不是那种“母凭子贵”的得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爱包围着的幸福。

    谢晏尘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冬日枝头将化未化的霜,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旋即,他回过神来,立刻移开目光,意识到自己在宋晞身上的视线停留太久了。

    他不动声色地绕过宋晞,落在宋晞身旁的大宝身上。

    那孩子的眉眼——

    太像了。

    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谢晏尘的目光在大宝脸上细细地转了一圈,从眉骨到鼻梁,从眼尾到唇形,每一处都像是在印证什么。

    大宝正蹲在地上逗蚂蚁,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正好好对上谢晏尘那双幽深的眸子。

    四目相对。

    大宝愣了一下,随即皱起小眉头,撇开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叔叔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讨厌的不舒服,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人认识他。

    可他完全不记得这个人啊。

    大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连以前的事都记不住多少了。

    这个长相如此平平无奇的人,他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又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要记也是记住人美心善的娘亲嘛。

    大宝想通了,于是心安理得地低下头,继续逗蚂蚁。

    谢晏尘看着大宝那副明显逃避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小表情,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那孩子若是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不记得他也正常。

    毕竟那时候,那孩子才刚满周岁。

    一个周岁大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况且,他如今也并非真容,一个小孩子下意识排斥陌生人也是正常的。

    谢晏尘收回目光,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五个小崽子在道观里待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待不住了。

    道观虽然比宋晞家宽敞,但里头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院子里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和一口枯井,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大宝最先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娘,我们去看蚂蚁搬家!”

    三宝跟着点头:“对对对!刚才在墙根底下看见一窝蚂蚁,可大了!”

    四宝憨憨地笑:“我也去!”

    二宝没说话,但已经站起来了。

    五宝看看哥哥们,又看看宋晞,小声问:“娘,我能去吗?”

    宋晞笑着点点头:“去吧,别跑远了,就在院子里玩。”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一窝蜂地跑到墙根底下,蹲成一排,看蚂蚁搬家。

    五宝蹲在最中间,小脑袋探得最前,嘴里还在念叨:“那只蚂蚁好大!肯定是蚁后!”

    大宝摇头:“不对不对,蚁后不搬东西的,那是兵蚁!”

    三宝掏出一根小树枝,想戳蚂蚁,被二宝一把按住手。

    二宝摇了摇头,小脸上一本正经:“别戳,它们是在干活。”

    三宝讪讪地收回树枝,小声嘟囔:“我就看看……”

    四宝蹲在最后面,憨憨地笑,啥也不说,就是看着。

    谢晏尘吃完饭,放下筷子,目光从墙根那五个小脑袋上扫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大宝身上。

    那孩子蹲在最左边,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谢晏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宋姑娘。”

    宋晞正在收拾食盒,听见他叫自己,抬起头:“嗯?言公子怎么了?”

    谢晏尘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道:“你这几个孩子……应该并非都是亲生的吧?”

    宋晞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晏尘,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

    这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地反问:“言公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晏尘神色不变,淡淡道:“只是有些好奇。”

    “我记得上次在镇上,你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那两个孩子,如今也在你家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宝和四宝的身上:“那两个孩子,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你之前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吧?”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的眼神和记性也太好了吧?

    她当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三宝和四宝的时候,言公子确实在场。

    而且他还借了她两百两银子。

    但那两个孩子都是脏兮兮的模样,要不是她亲自洗了厚厚一层泥下来,都不一定能够相信,两个泥猴变成两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

    并且,她总觉得,他问这些话,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宋晞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她脸上堆起笑,语气轻松道:“言公子记性真好,那两个孩子确实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如今都在我家里,排行老三和老四。”

    她指了指墙根底下:“穿蓝袄那个,是三宝,穿灰袄那个,是四宝。”

    谢晏尘微微颔首,又问:“那另外三个呢?”

    宋晞笑容不变,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当然都是我亲生的啊。”

    她指了指大宝:“那是老大,今年四岁。”

    又指了指二宝:“那是老二,今年四岁。”

    最后指了指五宝:“那是老五,小五宝,今年也是四岁。”

    她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谢晏尘,那表情分明在说——还有问题吗?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不信,又问:“那孩子的父亲……”

    “死了。”宋晞干脆利落地打断他,面不改色,“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谢晏尘:“……”

    他看着宋晞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姑娘,嘴紧得很。

    谢晏尘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宋晞见他不再追问,心里松了口气,但警惕心一点没减。

    这人,怎么突然对她家孩子这么感兴趣?

    她想了想,决定反客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