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对方如此泰然自若的样子,宋晞也定了定心神。

    她下意识地握向刀柄。

    熟悉的冰凉触感让她安心了不少。

    宋晞深吸一口气。

    而后,悄然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她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望去——

    官道边上,七八个穿着短褐的男人横在那里,手里拿着棍棒,正围住马车。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伤,正是那个被她砍了一刀的尖嗓子!

    宋晞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刘员外的人。

    他们还没走,还在找她!

    她放下帘子,心跳得厉害。

    怎么办?

    她一个人,手无寸铁,外面那些人七八个壮汉,真要打起来,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更别说马车里这位言公子,瞧着文文静静的,像是生意人,总不能连累人家。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是你方才说的那些人?”

    对面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宋晞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她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是。”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晞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飞快道:“言公子,这事跟你没关系,待会儿他们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就下去——”

    “下去做什么?”

    谢晏尘打断她。

    宋晞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下去跟他们拼了”,可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拼?

    她拿什么拼?

    一把柴刀,一条烂命,等一个奇迹?

    谢晏尘看着她那张写满“要拼命”的脸,顿了一瞬。

    “坐着。”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晞愣住了。

    外面,黑脸汉子已经走到马车跟前,手里的棍子往车辕上一敲。

    “车里的人,都给我下来!”

    谢四策马上前,挡在马车前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什么事?”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寻常,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便大咧咧地开口:

    “找个人。”

    “什么人?”

    “刘员外府上跑出来的逃妾。”黑脸汉子往马车方向努了努嘴,“我怀疑就在你们马车上。”

    谢四的眉头跳了跳。

    逃妾?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

    车帘后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四收回目光,脸色沉下来。

    “没见过。”他淡淡道,“让开。”

    黑脸汉子一愣,随即冷笑起来:“让开?老子还没搜呢,你说没见过就没见过?”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下来!都下来!让我们搜一遍,没有就放你们走!”

    谢四没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眼前这群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黑脸汉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发作——

    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何事?”

    黑脸汉子一愣,下意识望向马车。

    谢四勒住马,微微侧身,声音恭敬了几分:“回主子,是些不长眼的东西,拦路找人的。”

    不长眼的东西。

    黑脸汉子的脸黑了。

    他正要骂回去,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那脸生得普通,眉眼清秀,顶多算得上是个清俊的年轻人。

    可那双眼睛,却让人心里发寒。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那句骂人的话,愣是没敢说出口。

    谢晏尘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

    “找什么人?”

    黑脸汉子喉结滚动,下意识答道:“刘、刘员外府上的逃妾,跑了,我们奉命来找——”

    “逃妾?”

    谢晏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不重,却让黑脸汉子有一种莫名的脊背发凉之感。

    黑脸汉子连忙补充道:“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公子您肯定没见过,我们也就是例行公事,搜一搜就走,绝不耽误您——”

    “滚。”

    谢晏尘打断他。

    黑脸汉子一愣。

    谢晏尘放下帘子,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想死的,让开。”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大哥,算了。”

    身旁的人压低声音,“这人看着不像是好惹的,我看着都心里发毛,就别硬来了。”

    黑脸汉子咬了咬牙,心里头又急又气。

    找不到那丫头,回去怎么交差?

    可眼前这伙人,瞧着确实不像是普通行商。

    他正犹豫着,忽然——

    “大哥!大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头传来。

    黑脸汉子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来的是他的一个手下,浑身是泥,脸上带着惊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大哥!救命!救命啊!”

    黑脸汉子皱起眉头:“慌什么?怎么了?”

    那手下跑到跟前,腿一软,差点跪下,指着身后,声音都在抖:

    “有、有妖怪!有鬼!大哥,那两个小崽子,是鬼!”

    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放什么屁?说人话!”

    那手下捂着脑袋,满脸惊恐,哆哆嗦嗦地开口:

    “大哥,就是那两个小崽子!他们放蛇咬我!放蝎子蜇我!你看看我身上!”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又指着自己裤裆,声音都劈了叉:

    “还有这儿!这儿也被咬了!大哥,这两个小崽子是妖怪!是鬼!”

    黑脸汉子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伤口密密麻麻的,确实像是蛇虫咬的。

    他皱起眉头:“什么小崽子?在哪儿?”

    那手下一指身后——

    山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一个穿着灰扑扑的旧袄,一个穿着王寡妇连夜改小的棉袍。

    正是大宝和二宝!

    黑脸汉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忽然咧嘴笑了。

    “两个小崽子,把你这大老爷们弄成这样?”

    那手下急得跳脚:“大哥!我没骗你!他们真的邪门!身上带着蛇虫鼠蚁,一招手就来!”

    “哦对了,他们就是那丫头的两个儿子,都生过孩子的,还敢卖给我们老爷,真是不知死活……”

    黑脸汉子摆摆手:“行了行了,管他邪门不邪门。”

    他盯着那两个越跑越近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把那两个小崽子抓起来。”

    那手下一愣:“抓他们?”

    “对。”黑脸汉子冷笑,“那丫头跑了,抓了她儿子,还怕她不乖乖回来?”

    那手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哥高明!”

    他一挥手,招呼旁边几个壮汉:“走!抓那两个小崽子去!”

    几个人抄起棍棒,朝大宝二宝迎上去。

    大宝跑在前头,小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

    他追着那些人的踪迹,一路跑到这里,远远就看见了那辆马车和对峙的两拨人。

    可那群人太多了,他不敢靠近,只能带着二宝远远地跟着。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二宝,快跑!”

    他拽着二宝的袖子,转身就跑。

    可两条小短腿,哪里跑得过那些壮汉?

    没跑出几步,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跑?往哪儿跑?”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拎着大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崽子,刚才不是挺横吗?放蛇咬我?让蝎子蜇我?”

    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

    大宝的小脸上,顿时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他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扬手又要打——

    “放开他!”

    二宝的神色骤冷,立刻抬手,想要召唤毒物。

    但是下一刻。

    那男人也抓住了二宝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嘴角咧出一个阴森的笑意。

    直接冲着二宝就踹了一脚。

    因为被抓住了衣领,二宝逃脱不得,还被打断了召唤毒物的动作。

    在又一脚踹过来之前,二宝猛地仰起脑袋。

    一口咬在那个男人手腕上。

    “啊——!”

    那男人惨叫一声,松了手,甩着手腕直跳脚。

    手腕处的牙印清晰可见,但不同于普通被咬的痛,这伤口还带着点不寻常的痛痒。

    男人只当是之前被虫子咬了的瘙痒。

    “兄弟还愣着干啥啊?”

    他捂着手腕,回头招呼了一声自己的同伙。

    旁边几个壮汉闻言一拥而上,把两个孩子按在地上。

    大宝拼命挣扎,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二宝被按在泥地里,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些人。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揉着手腕走过来,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崽子,脸上满是恶毒。

    “小杂种,敢咬我?”

    他抄起一根棍子,对准大宝的脑袋,高高举起——

    “老子今天打死你们!”

    马车里。

    宋晞坐在那儿,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外面那些人的叫嚷声隔着车帘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听不太真切。

    她正要开口向言公子道谢——

    忽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杂种,敢咬我?老子今天打死你们!”

    紧接着——

    “放开我!放开我!”

    一声稚嫩的喊叫,带着哭腔,从远处传来。

    宋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是大宝!

    是大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