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她站着没动。
让她脱鞋踩在这榻榻米上,还要盘腿坐上蒲团?
她做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樱花的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屋里,混合着屋子里原本的熏香,闻起来有些甜腻。
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敲击木板的声音。
咯哒,咯哒。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茶室门外停下。
纸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商三小姐,抱歉久等。”
伴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一个男人大步走进茶室,他双手抱拳,学着华国人的模样,冲着商舍予行了个拱手礼。
商舍予抬眼看去。
眼前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身着藏青色暗条纹小袖,腰间用一根宽大的腰带束紧,腰带上吊挂着印笼和根付,外面搭着一件羽织短外褂,脚上穿着白色的布足袋,踩着一双木屐。
最惹眼的,是他的长相和发型。
男人的前顶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头皮,脑后却留着一个奇怪的丁髷发髻。
人中处,还留着一小撮方方正正的胡子。
她内心冷嗤。
真难看。
这副尊容,比她华国的男儿差远了。
比起权拓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模样,更是云泥之别。
不过,这男人的中文水平却出奇的高,刚才那句客套话,咬字清晰,字正腔圆,完全听不出半点倭国口音。
若不是他这身打扮和那张脸,单听声音,绝对会认为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华国人。
商舍予神色冷淡,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到多久。”
厌恶归厌恶,基本礼貌还是要有的。
华国可是礼仪之邦。
佐藤凛笑了笑,走到矮桌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商三小姐请坐。”他语气熟稔,毫不生分:“华国茶道深远流长,我们倭国茶道也很不错,昨日鄙人特意让人将从倭国带来的茶叶提前一天晾晒过,现在泡来喝,口感绝佳。”
闻言,商舍予垂下眼眸,扫了一眼矮桌旁那个灰色的蒲团。
佐藤凛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到矮桌对面,撩起下摆,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展示茶艺,却发现商舍予站着没动。
“商三小姐这是?”
佐藤凛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她。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会这种坐姿。”她声音清冷道:“华国人只会坐高凳品茶。”
佐藤凛举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眼底迅速掠过一抹阴郁的冷光。
他慢慢放下茶壶,又转头对一直候在门外的女仆说了句叽里咕噜的倭国语言。
女仆诚惶诚恐地弯下腰,抬头看了眼站在屋子中央的商舍予,随后转身离开。
商舍予静静地站着,冷眼旁观。
没过多久,走廊上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仆抬着一张红木高桌和两张太师椅,气喘吁吁地走进茶室,他们动作麻利地将原本的矮桌和蒲团撤下,把高桌和太师椅摆在屋子正中央,之后再次鞠躬退下。
佐藤凛走到太师椅旁,又一次做了“请”的手势。
“先前没有注意到三小姐的习惯,是鄙人疏忽了,望三小姐莫怪。”他笑眯眯地说着,态度放得极低。
商舍予看了眼那两张太师椅,才迈开步子走过去,拉开其中一张太师椅,动作优雅地坐下。
佐藤凛跟着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
商舍予将手里的银色小哨子不动声色地收进大衣口袋,目光直视着对面的男人。
佐藤凛这般讨好退让,绝不寻常。
一个在法租界拥有如此大宅院的倭国人,骨子里必定带着傲慢,今日不仅主动邀约,还对她这个华国女子的无理要求百依百顺。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叫她来的目的,不简单。
商捧月手里的那个保险箱,十有八九就是佐藤凛派人去远信金库炸出来的。
他费这么大周折,又把她叫到这里,图谋的东西一定极大。
她决定静观其变。
院子里响起悠扬的乐声,是倭国特有的三味线,音色清冷,断断续续地飘进茶室,带着一种异国他乡的诡异调子。
商舍予侧眸,透过半开的木格纸门,视线越过庭院里铺着的白色碎石,看向院落角落里正在演奏的倭国乐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深色和服,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收回视线,她把目光落在对面的佐藤凛身上。
佐藤凛正专注地摆弄着矮桌上的粗陶茶具,先是用木勺舀起热水温洗茶杯,接着将深绿色的茶叶投入壶中,提起铜壶,手腕微转,水流如柱般注入壶中,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佐藤凛是倭国人,这宅院、茶室、乐声,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身份。
可是,他刚才洗茶,以及那招“凤凰三点头”的注水手法,是华国茶道的精粹。
虽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但还是透露了肌肉记忆的细节。
“商三小姐,请。”
佐藤凛将泡好的茶水倒入一个小巧的灰褐色陶杯中,双手平稳地推到她手边。
商舍予端起茶杯闻了闻。
茶香清幽,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确认茶水没有不对劲后,她才抵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苦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味道不错。”
随后,她抬眼直视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挑起眉毛开口:“但佐藤先生刚才说展示的是倭国茶艺,可这洗茶和注水的细节,却带着华国技巧...先生曾经学过本国茶道吗?”
听到这话,佐藤凛略显诧异。
他停下手中整理茶具的动作,爽朗地笑了起来。
“商三小姐真是火眼金睛。”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我已经极力控制了,没想到还是让三小姐看出了端倪。”
说着,佐藤凛叹口气,目光转向门外。
一阵微风吹过,樱花树上的粉白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白色的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