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病床上的老爷子已经也说不了话了。
他这辈子都在怀恩当年兄弟的人情，以至于闹得自己差点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值吗？
或许只有老爷子自己知道了。
季修然此刻对着老爷子，还是根本叫不出口一声爸，两人已经断绝了关系，他永远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不想让自己心软。
他也不想在乎自己爸爸这个混蛋。
所以，他冷笑着，用最狠最刻薄的话来攻击。
“老爷子，我对你也算是孝顺吧？毕竟我可是很快就要将您的私生子送到了地下跟您团聚。”
“老爷子，您恨我吗？”
“小时候明明您对我这么好，可长大为了两个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跟我这个亲生儿子反目成仇，后悔吗？”
“不过也不重要了，你马上就要地下去见我大哥了，我都要看看你怎么跟他解释赎罪！”
季修然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愤怒。
但是这愤怒中又夹杂着几丝亲情：“老头子，我做这些你就不生气吗，你起来啊！你收拾我啊！我毁了你最珍视的一切！”
可是季老爷子起不来了。
谁也不知道当时火海的时候他想了什么，就像也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他想了什么。
季修然发泄后，也没有离开。
他沉默的陪同着季老夫人，在最后的时间守在了老爷子的病床前。
一天一夜很快就过去。
当这间病房的机器都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当心电图变成一行直线的时候，季老爷子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他死了。
哪怕是最后的时间，也没有能清明一秒。
他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带着满腔对季老夫人的执念。
他死后，季修然这个不孝的儿子最后还是没忍住，眼眶都红了，死死的攥住自己的手心，攥出了血。
而季老夫人一开始好像都没有任何的知觉。
她甚至还可以平静的看着护士将他送入太平间，去平静地为他操持葬礼。
她好像没有任何感情。
好像没有发生任何大事，只是很平常的一件小事而已。
她连眼眶都没有红。
季幼棠都以为她应该不难过了，她应该没有那么在乎。
但就在葬礼的前一天，她回家突然看到了老爷子留给她的遗书，她的眼泪才哗哗一下子，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吾妻婉儿。】
【见字如面，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不要为我伤心。
不，大概你应该还是挺高兴的吧。
我知道我曾经深深的伤害了你，但我控制不住，我真的忍不住，我害怕你离开我。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没人爱。我是季家的家主，但我曾经只是一个私生子，我小时候过得很惨，母亲只是一个外室，还早早的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然后我被我的父亲接回家，但受尽了白眼，受尽了欺负，曾经他的那些嫡子甚至让我跟狗抢馒头取乐，我在家里过得连个佣人都不如，我只能算是家生的奴隶。
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也没有人教给过我。
我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出人头地，要把曾经羞辱我，屈辱我的那些人都踩在脚下。
所以我学会了伪装，学会了不择手段。
我只知道，我想要，我就要得到。
我的心一直冷血狠辣，因为我将所有的兄弟要么都送进了监狱，要么他们就消失了，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我就是一个六亲不认的怪物。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爱情这种无用又廉价的东西。
直到我遇见了你。
初见时你像一个小太阳一般，撑着一把伞，光芒又耀眼。
我当时看的一时呆了。
在那一刻我心里疯狂滋生了一切疯狂阴暗的念头，那就是占有你！想要拼命的占有你，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可是你已经心有所属，你不爱我，你怎么能不爱我呢？你越不爱我，我越疯狂的迷恋你。
我得不到你，我又害怕被你的光照耀出来我的一切阴暗，所以，就想伪装成你喜欢的那类人。
最开始你是沉沦了。
可我却越来越不安，我每天对你说着甜言蜜语，心里却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我害怕，害怕有一天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六亲不认的怪物，我害怕你离开我。
因为你看到的始终是戴面具的我。
所以我一遍遍的试探你，想看你到底会不会离开，到最后甚至为了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我拉你到地狱去沉沦。
我想要你看到一个真实的我。
但你不喜欢这样的我。
果然……没有人会喜欢这样一个我，更没有人去接受。
那我就只能疯狂的占有你，强迫你。
我知道不对，因为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疯狂的恨意，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想过要放你走，我也想过跟你结束这种扭曲的情感，可是我做不到。
婉儿，我的妻，这辈子终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没有脸去求你不要跟我离婚，也没有脸去求你死后跟我同穴而葬。
可我真的放不下你。
我甚至想过也带你一起走。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再那样混蛋了。
抽屉……抽屉里有那份你曾经写过的离婚协议书，我签字了。
恭喜你，我的妻，你以后自由了，原谅我在最后生命的尽头才给了你这份自由。
这也算是我这辈子唯一为你做一件好事吧。
只不过，还求你以后每年你若去墓碑前看我时，还请你不要提你和你白月光复合的事，我不想听。
这辈子，我们缘分就此尽了吧。
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我能有极好极好的运气，我希望我们有一个正常的开始，没有强取豪夺，没有被迫欺骗，我只希望我们能做一对寻常恩爱的夫妻。
但我也知道……下辈子你应该不会想再遇到我吧？
婉儿，千难万绪，我已不知如何下笔，最后愿你剩下的时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最后……能不能不要忘记我，求求了。】
这封信很长，但中间涂抹了好几次，有些字只能勉强看清潦草的字笔，说明写信的人心绪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