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花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霆骁处理完军务,提前回来了。
“在说什么?什么东西极美?”
陆霆骁迈步进来,目光先落在宋知意身上,见她神色有异,又看向桌上打开的紫檀木匣。
当他看清匣中那顶宋代凤冠时,冷峻的眉峰也挑动了一下。
他是军人对首饰并无研究,但那顶凤冠散发出的精美,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五爷。”金,三娘连忙行礼。
“这是?”陆霆骁看向宋知意。
宋知意将金,三娘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只说是某位不便透露姓名的故人,指名赠予她的新婚贺礼。
陆霆骁听完,眸色深沉。
他走到桌边,仔细端详了那凤冠片刻。
“既然是赠你的,便收下。”
他最终开口,“我的夫人,戴得起天下最好的东西。一套凤冠而已,喜欢就戴。”
他转向金,三娘,眼神锐利:
“金老板,东西我代夫人收下了。替我谢谢那位‘故人’。陆某大婚之日,必不忘此厚赠。也请金老板转告,若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心,陆某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
他这话,既是承情也是警告。
接受了礼物,也表明了态度。
东西可以收,但想借此要挟或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绝无可能。
金,三娘心中凛然,脸上笑容愈发恭敬:
“五爷言重了。那位客人只说赠与别无他求。
能见此宝物得遇明主,便是三娘和那位客人的福分了。
既如此,三娘便不打扰了,预祝五爷五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她行礼告退,带着伙计离开了。
花厅里只剩下陆霆骁、宋知意和孟婉玲。
那顶华美的宋代凤冠静静躺在紫檀木匣中,流光溢彩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霆骁,”宋知意还是有些不安。
陆霆骁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别怕。既然是指名送给你的,便是你的缘分。
下月初八就戴它。我要让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我陆霆骁娶的,是值得这世间最好一切的女人。”
他语气温柔,却带着霸气。
“嗯。”宋知意轻轻应了一声。
那顶凤冠再贵重,此刻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他予她底气的万千心意之一。
孟婉玲在一旁瞧着,笑着打趣道:
“可不是么。要我说也就知意这般品貌气度,才配得上这样好的东西。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撑不起这份厚重,反倒被东西压了去。
可见啊,这宝物也是会挑主人的。”
正说笑间,丫鬟又进来禀报:
“二奶奶,五夫人,苏师傅在外头候着呢,说是听说府上要办喜事,想来问问嫁衣的活计。”
宋知意眼睛微微一亮。
宋知意来陆家后,四季衣裳多是请苏师傅裁制,其手艺之精湛深得她心。
她心中属意的嫁衣制作人选,本就是这位老师傅。
陆霆骁见宋知意神色,便知她中意,对丫鬟道:“请苏师傅进来吧。”
不多时,苏师傅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陆霆骁、孟婉玲和宋知意一一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自带一番匠人风骨。
“苏师傅不必多礼,快请坐。”孟婉玲招呼道,又让丫鬟上茶。
苏师傅道了谢,在客座坐下,温声开口:
“听闻五夫人大喜,苏某不才特来毛遂自荐。
这段时间承蒙五夫人关照生意,苏某也一直想为夫人做一身最体面的衣裳。
不知夫人对嫁衣,可有什么想法?”
宋知意本就是有意相托,此刻便直言道:
“苏师傅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
此番婚礼,我想办中式的凤冠霞帔。
样式上偏爱古雅庄重些的,不想太过繁琐堆砌。
至于具体形制纹样,还要请苏师傅多多费心。”
苏师傅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对此颇有信心。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工具箱,里面并非衣料,而是几本厚厚的册子,以及数卷精心绘制的画稿。
“夫人既信得过苏某,苏某自当竭尽全力。”
苏师傅说着,将册子和画稿在桌上摊开,
“不瞒夫人,得知府上有喜,苏某这几日翻阅了不少古籍典藏。
也参考了前人留下的花样,拟了几款不同朝代的嫁衣式样,请夫人、五爷、二奶奶过目。”
他先展开一幅绘在熟宣上的工笔画稿。
画上是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身形窈窕衣饰华美。
“夫人请看,这一款参考的是唐制。”
苏师傅指点道,“唐人服饰色彩浓丽,样式开放。
这款嫁衣采用高腰襦裙式样,上衣为交领右衽广袖短衫,以金线满绣缠枝宝相花纹。
下着间色破裙,裙幅宽大,行走间如流云拂地。
外罩一件泥金银绘鸾鸟纹的大袖纱罗衫,轻盈华美,颇具盛唐气象。
配以高髻花冠,璎珞累累,显得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画中女子姿态雍容,衣裙色彩对比强烈,纹样繁复华丽,确有大唐遗风。
接着他又展开第二幅。
这幅画上的嫁衣,风格为之一变。
“这一款是明制。”
苏师傅语气中带着对技艺的自豪,
“明代服饰规制明确,女子婚服多为大红通袖袍,样式端庄严谨。
您看,这嫁衣为交领右衽大袖袍,袍身宽大,袖口及衣缘处装饰有华丽的织金襕边。
前胸、后背、两肩处以盘金绣技法,绣出大型的翟鸟纹样,翟鸟成双,寓意夫妻和美。
下配马面裙,裙门绣有龙凤呈祥或百子百孙图案。
整体风格沉稳大气,纹样寓意吉祥,工艺要求极高。
尤其是这翟鸟纹的刺绣,非顶尖绣娘不能为。”
画中嫁衣果然端庄厚重,纹样规整大气,透着一种礼制下的华美。
最后,苏师傅珍而重之地展开了第三幅画稿,也是他今日带来的压轴之作。
画稿展开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陆霆骁和孟婉玲,目光都不由被吸引。
“这第三款,”
苏师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对美的极致推崇,“是宋制。”
画中的嫁衣,与唐的浓艳、明的端严截然不同。
它依然是大红的底色,却红得更为沉静雅致。
形制是典型的宋代女子大袖礼服。
直领对襟,宽袍大袖,衣长及地。
款式看似比唐、明更为简洁,但细节处却处处见功夫。
“宋人崇尚简约典雅自然之美,服饰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