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被震慑住,侯云怡脸色稍缓,但审视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
宋知音脸上露出窘迫,小声嗫嚅道:
“老夫人也不是好好伺候的,今日在佛堂,就说……说妾身身上,似乎沾了些……特别的味道,与佛堂的清静有些不符。”
她没敢直接说去痛膏的味道,只含糊地提了一下。
但眼神却飘向里间床上正沉浸在云雾里的陆知礼。
侯云怡立刻明白了。
佛堂重地,最是讲究洁净清心,宋知音身上难免沾染去痛膏的气味。
老夫人心思细腻。
若是让老夫人觉得,大房这边任由孕妇浸染毒烟,那刚刚因为诵经而带来的一点点好感,恐怕会变成更深的厌恶。
现在正是需要稳住老夫人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因小失大。
侯云怡快速权衡利弊。
让宋知音继续住在这个房间,日夜与毒烟为伴,确实风险太大。
可西院本就窄小,除了两间正房,就只有三间堆放杂物的厢房和下人住的倒座房。
她想了想,定下了与正房一墙之隔的小小耳房上。
那房间不过丈许见方,朝北,阴冷潮湿,常年不见阳光。
但胜在与正房隔开,有独立的门出入,收拾一下勉强能住人。
这样能将宋知音与陆知礼吞云吐雾的环境分开来。
避免她身上再沾染浓重气味,也显得大房对她这个孕妇有所关照。
“你身上这气味确实不妥。”侯云怡做出了决定,
“从今日起,你搬到旁边耳房去住。那里清静也免得对身子不好。我会让人简单收拾一下,给你换个被褥。
每日的饭食照旧。记住,安分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意出来走动,更不准去不该去的地方。”
宋知音心中狂喜,虽然那耳房条件极差,但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主屋。
她有了一方可以暂时谋划的小小空间。
这比每日去佛堂诵经更让她心动。
宋知音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连忙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顺从:“是,谢大奶奶体恤。我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给大奶奶添麻烦。”
侯云怡挥挥手,不想再搭理她,只唤了下人带她们母女去安置。
宋知音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扶着柳艳红慢慢退出了主屋。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门扉,宋知音才将胸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回头望向主屋的方向,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第一步已经达成。
下一步她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眼下,她要去看看她的新居了。
耳房果然如她所料,狭小潮湿。
墙皮斑驳脱落,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再无他物。
但宋知音站在门口,看着这方寸之地,眼中没有任何嫌弃。
这是她的房间,在这里她不必再时时刻刻面对陆知礼那张扭曲的脸。
来福悄悄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床干净的被褥。
他不能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放在床上。
然后拿起一块破布,开始用力擦拭床板和桌椅上的灰尘。
宋知音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自己如今能走出这一步,离不开来福的冒险相助。
这个哑巴奴才,或许是她在这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来福,”她轻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谢谢你。”
来福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谢。
然后他继续更卖力地擦拭起来,仿佛想将这破败的角落,擦出一个能容纳她和孩子的未来。
宋知音没有再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暮色涌入,带着晚风微凉的气息,冲淡了屋内的霉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是西院高耸的围墙,和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侯云怡以为将她挪到耳房是更好的控制,却不知这恰恰给了她挣脱的第一步。
而每日前往佛堂的特许,则是她伸向那个她渴望攀附的男人的触角。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宋知音和柳艳红和衣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硌得慌,但她却觉得这是她被宋知意害得流落街头后最有希望的一个夜晚。
“妈,”宋知音在黑暗中睁着眼,“我们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柳艳红没有睡,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睡吧。”
自从来到上海后的所有遭遇,早已经磨灭了她心中的幻想。
宋知音却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陆霆骁高大挺拔的身影。
“都是宋知意害的……”她无声地磨着后槽牙,“如果不是她,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抢了我的一切,还想嫁给陆霆骁,而我就只能在这老鼠洞里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