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骁“嗯”了一声,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宋知意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她回到床上躺下,却哪里睡得着?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外面的声响。
偏院那边起初是争执呵斥,夹杂着徐行焦躁的指挥声。
后来,声音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死寂。
但这种死寂,比喧哗更让人心头发毛。
宋知意睁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来想去都捋不清头绪,慢慢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砰!”
一声枪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啊!”宋知意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开始疯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睡意被炸得无影无踪,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冰凉。
枪声是从偏院方向传来的。
出事了!
她赤脚就跳下了床,冰凉的地板刺激得脚心一缩。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房门被“砰砰砰”地敲响。
“五夫人!五夫人,您醒着吗?开开门。”是小玲子。
宋知意猛地拉开门。
小玲子急急道:“五夫人,二奶奶让您赶紧过去,那边出事了,二奶奶担心您一个人害怕,让您过去和她一起待着。二爷刚才也被惊动,去偏院查看了。”
宋知意心头一暖,这种时候,二嫂还惦记着她。
但听说陆振业也去了偏院,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那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陆霆骁有没有事?
孟婉玲有孕在身,听到枪响恐怕吓得不轻,她得过去看看,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好,我这就去。”宋知意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陆霆骁的大衣胡乱裹在身上,趿拉着拖鞋,就跟着小玲子跑去。
孟婉玲的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呢。
孟婉玲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厚实的锦缎斗篷,正靠坐在床上,但眼神还算镇定,一只手护着小腹。
见到宋知意进来,她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招手:“知意,快过来,到我这儿来。”
“二嫂,你怎么样?没吓着吧?”宋知意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孟婉玲的手。
“我没事,就是冷不丁那一声,心差点跳出来。”孟婉玲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微发凉,知道她也吓得不轻,拉着她在床边坐下,低声安慰,“别怕,咱们在一处有个照应。二爷已经过去了,老五肯定也在,不会有大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枪都响了怎么可能没大事?
“二嫂,那枪声确定是偏院传来的?”宋知意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
孟婉玲点点头,脸色更加凝重:“错不了。方向就是那边。小玲子耳朵尖,说好像还听到男人的吼声和女人的尖叫,但隔得远听不真切。我已经让院里的人都警醒着守好门户了。”
她看着宋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二爷去之前,我隐约听到跑来报信的小厮说了几句,说是偏院那边乱套了。”
“到底怎么回事?梅娘生的那个孩子……”宋知意的心提了起来。
孟婉玲凑近了些,“说是大爷看到那孩子金发碧眼,当场就疯了,抢过孩子就要往地上摔,要活活摔死!”
“啊!”宋知意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感陆振兴会震怒,但没想到他竟然疯狂到要亲手摔死。
那毕竟是一条小生命。
“梅娘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孟婉玲继续道,“拼死从床上爬下来,扑过去抢孩子,哭喊着说那孩子的亲爹,大爷得罪不起。”
“是谁?”宋知意屏住呼吸。
孟婉玲吐出个令人心头骤沉的名字:“是租界工部局的史密斯探长。就是之前带人来家里,想抓白露的那个洋人探长。”
竟然是他!
这牵扯到了租界势力,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
“大爷一听是史密斯,当时就怂了。”孟婉玲语气鄙夷,“估计是想起那洋人的权势,不敢真把孩子怎么样。可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啊。孩子不敢动,他就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了梅娘身上。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了梅娘的脖子。”
宋知意的心猛地一缩。
“听那小厮说,”孟婉玲的声音颤抖,“大爷当时眼睛都红了,掐得死死的,梅娘脸都紫了,舌头都吐出来了,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断气。下人们谁也不敢上前拉,就在这要出人命的当口。”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史密斯探长,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竟然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偏院。正好看见大爷在掐梅娘,那洋人当时就暴怒了,拔出枪就要崩了大爷。”
“那……那后来呢?”宋知意急问,手心全是冷汗。
陆振兴再不堪,也是陆家长子,若真被洋人在陆家开枪打死,那后果不堪设想。
陆家将与租界工部局结下死仇。
“千钧一发的时候,”孟婉玲眼中闪过亮光,“是你家五爷开了枪。”
宋知意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五爷一枪,打飞了史密斯手里的枪。”孟婉玲语气肯定,“小厮说看得真切,子弹擦着史密斯的手腕过去,枪就掉了。要不然,大爷现在恐怕已经……”
孟婉玲做了个闭眼的动作。
宋知意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原位一些。
陆霆骁及时制止了。
可是开枪打了洋人探长,哪怕只是打飞了枪,租界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现在呢?偏院现在什么情况?五爷他没事吧?”宋知意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孟婉玲摇摇头,脸上忧色更重:“小厮报信的时候,场面还乱着。史密斯带来的洋巡捕和五爷手下的人对峙着。大爷好像被吓傻了瘫在地上。梅娘不知道是死是活。徐行应该在看顾。五爷和史密斯正在交涉,具体怎样,就不清楚了。二爷就是听到这些,才急匆匆赶过去的。”
宋知意紧紧握着孟婉玲的手,两人的手都一样冰凉。
“会没事的,对吗,二嫂?”宋知意低声问孟婉玲,也像是在问自己。
孟婉玲用力回握她的手,“会的。老五和二爷都在,他们会有办法的。我们也得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