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本来扎得整整齐齐,现在被她自己用手抓得乱七八糟的,发梢上还抹了一点从厨房灶台上刮下来的锅底灰,看起来又干又枯。
她的衣服跟陆峰一样,灰色粗布褂子配黑色土布裤子,脚上也是一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
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把原本晒得黝黑但还算光滑的皮肤弄得粗糙暗沉,颧骨下方还特意用湿泥蹭了两道印子,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洗脸的样子。
“队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苏月转过头来,把破镜子举到陆峰面前。
陆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脸上的灰痕,又扫到衣领上那些磨毛的线头。
“头发还不够乱。”
陆峰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捡起旅行包,从里面掏出一顶破旧的草帽扣在她头上。
“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眼神别乱看,本地逃难的女人不会抬头看人。”
苏月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试着低下头,让肩膀微微往内收,整个人一下子矮了一截,原本那股子飒爽劲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样?”
“还行。”
陆峰从旅行包里又掏出两个竹篓子,一大一小,大的背在自己背上,小的递给苏月。
竹篓子里装的是他们昨晚在镇上杂货铺买的杂粮和土豆,上面盖着几片芭蕉叶。
竹篓子是用旧竹片编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开了口子,篾片翘起来一根,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
两个人收拾妥当,推开旅馆的房门走了出去。
两人沿着镇子边缘的土路往西走。
这个季节的边境小镇,早晚温差大。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有点凉意,但太阳一升起来,闷热的湿气就从脚下的泥土里蒸腾上来,把人裹得浑身黏糊糊的。
土路两旁的房子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橡胶林。
割胶工人已经上了工,橡胶树干上斜斜地插着引流管,白色的胶汁一滴一滴地淌进绑在树干上的胶碗里。
几个穿着汗衫的割胶工蹲在林子边上抽旱烟,看到一个背着竹篓的男人和一个戴着草帽的女人从路上走过,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他们的话题。
在边境这一带,背竹篓的逃难者太多了,没什么稀奇的。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土路在一个岔路口分了叉,左边是通往边境口岸的柏油路,右边是一条蜿蜒进山的羊肠小道。
陆峰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地图,然后说道:
“走右边。”
苏月跟在他身后,两人拐进了那条羊肠小道。
小道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容两个人并排走,两旁全是比人还高的灌木和野芭蕉。
走了不到一公里,陆峰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路边一片被踩倒的草丛。
草是往北倒的,踩得很实,不是动物踩的那种零零碎碎的痕迹,是人的脚印。
脚印还很新鲜,边缘没有干裂,应该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
“有人走过。”
苏月也看到了,她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脚印的深度。
“至少五个人,负重不轻。”
陆峰没有说话,只是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密林更密,树冠几乎遮住了所有阳光,远远看去像一堵绿色的墙。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快点,别停。”
两人加快了脚步。
羊肠小道越走越窄,有些路段已经被两旁的灌木挤得只剩一条缝,人得侧着身子才能钻过去。
灌木的枝条上带着倒刺,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月的裤腿被刮开了好几道口子,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腿上同样涂了草木灰的皮肤。
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地势开始往上抬,路从密林变成了乱石坡。
石头是那种青灰色的页岩,被雨水冲刷得棱角分明,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
翻过乱石坡,又下了一道陡坡,山势开始往下走。
远处隐约能听到水声,是一条山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