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晴低着头走进城门。
伊甸与你同在——这句话在每个人的档案末尾都会出现,听起来温和大度,但她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你每分钟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不要试图违规,不要试图欺骗,不要试图反抗。
城门内侧是一片巨大的下沉式广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挤满了人。
整个广场依照不同的功能被严格划分出层次,最外层的拾荒者在地上铺张破布就能就地摆摊,用钢镚和铁片当货币互相交易。
往里一层是工匠区,几个赤膊的男人在铁砧上敲打废铁,火星溅在汗淋淋的皮肤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再往里,靠近伊甸中央塔楼的方向,竖着一道透明的能量屏障,把内城和外城截然分开。
外城的人灰头土脸,内城的人衣冠整洁。
外城的人喝配额的再生水,内城的人在透明餐厅里用玻璃杯喝真正的水。
外城的人每天在辐射和饥饿边缘挣扎,内城的人站在能量屏障后面看着这一切,使用的目光和看笼子里的动物没有区别。
这是阶级,赤裸裸的被一道能量屏障刻在脸皮上的阶级。
水车区在外城的最北端,紧挨着伊甸的循环水处理系统。
这里的空气比废墟带还要令人窒息,工业废水的氨臭味和机械运转的金属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涩。
巨大的灰色管道在地下纵横交错,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阀门接口,从老旧的密封圈缝隙里往外渗着浑浊的污水。
第三根管道。蓝色标记。
苏晴晴沿着管道走,一路仔细搜寻。第二根,第三根——她停下。
第三根管道的阀门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蓝色箭头,用油漆画得很小,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箭头指向管道底部的一个检修口。
她弯下腰,伸手去摸那个检修口的边缘。
冰冷潮湿的金属。指尖的触感告诉她,这扇检修口最近被人动过,密封圈的锈迹有一圈新鲜的划痕,不是日积月累的自然磨损那种。
但她还没来得及推开检修口,后脑忽然被一个冰凉的硬物抵住了。
“别动。”
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是个年轻男性。
苏晴晴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回头。她缓缓将双手举到身侧,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你是谁?”
那个声音问。
“K-4471。拾荒者。”
“我问的是你是谁,不是你的编号。每个人都有一个编号,那不叫身份。说你的名字,来意,谁派你来的。”
苏晴晴沉默了两秒。
“沈兰芝的女儿。”
她说。
抵在脑后的硬物猛地抖了一下。那不是枪口在抖,是握枪的手在抖。
“你再说一遍。”
“沈兰芝。我的母亲叫沈兰芝。”
苏晴晴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城外的拾荒者老人在临死前给了我这个。他要我来找‘耗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金属牌,举过头顶。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枪口移开了。苏晴晴转过身,看见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抹着黑色的机油,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属于这个废土。他盯着金属牌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K-3327……他死了?”
“死了。伊甸的执法队说是死因待查,但他走得很快,不算痛苦。”
那个年轻人摘下满是机油的帽子,把它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他垂着头,肩头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按耐住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跟我来。”
他说,声音沙哑。
检修口下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管道。
两个人弯腰走了三四分钟,管道的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旧机房改造的地下暗室,占地不大,大约十五平米。
墙壁上钉满了手绘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符号。
角落里堆着几台老式终端机,屏幕闪烁不定。
屋子正中有一张铁皮桌子,上面摊着半张吃剩的压缩饼干和一摞旧纸。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岁出头,短发齐耳,左边眉毛被一道旧疤劈成两截,身上穿着改过的深灰工装,整个人像一把被用过太多次但依然锋利的老刀。
她正用螺丝刀拆着一台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电子设备,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耗子,你带谁来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冷。
“姐。”
那个叫耗子的年轻人快步走到她面前,递过金属牌。
“K-3327死了。这个女人拿着三姐的牌子。”
女人手上的螺丝刀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射向苏晴晴。
那一瞬间苏晴晴试着读取她的心理,然后撞上了一堵奇异的墙。
不是那种受过心理训练的人竖起来的防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人类意志层面上的阻隔。
这个女人的心很硬。
“你说你是沈兰芝的女儿。”
她站起来,个子比苏晴晴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沈兰芝在方舟计划启动那年就失踪了。所有官方记录里都没有她的下落。你说你是她女儿,证据呢?”
“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牌子可以捡。可以偷。可以是从死人身上摘的。”
“K-3327临终前叫了我一声兰芝的女儿,他没有叫我晴晴。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沈兰芝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有这个人。”
女人的眼神微微一变。她走到苏晴晴面前,近得呼吸可闻,断眉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瞳孔,像是在分辨什么极其微小的细节。
“你是苏晴晴。”
她忽然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止知道。”
她从工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