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晴的身形定在了原地。
兰芝。
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几个人知道。
苏晴晴的母亲叫沈兰芝,这件事属于原主苏晴晴。
可这个废土上的拾荒老人,一个刚见面不超过三分钟的陌生人,他最后的念头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是兰芝。
她猛地抬头。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干枯的手指松开了帆布包,嘴角残留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风中紫灰色的尘埃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这个废土世界所能给予的唯一葬礼。
执法队的人已经到了。
为首那个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冷硬的面孔,他没有看苏晴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用靴尖碰了碰老人的身体,然后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说:“又一个。编号K-3327,水车区拾荒者,死因待查。回收队十分钟内到。”
他转过来看着苏晴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K-4471。你的档案我查过了,今天没有出城任务,为什么出现在废墟带?”
苏晴晴缓缓站起来。她把帆布包不动声色地藏在身后,用身体挡住执法队员的视线。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盯着对方的瞳孔,尝试发动读心术。
【目标执法队小队长周维,表层思维已读取。】
【他在想:又死一个。这周第七个了。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伊甸还不满意?不管了,反正我只负责收尸。】
【至于这个K-4471——档案里干干净净,但长老会提过她的名字。上头交代了,不许碰她。不知道什么背景。】
苏晴晴压制住内心的震动。长老会?伊甸的管理者?他们知道她?还说过不许碰她?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漠而恭顺:“报告,我的出城时间是下午两点,但我提早出来了,想多捡点东西。这两天分配的水越来越少,我的生存积分不够换水。”
这套说辞是她临时编的,但周维显然没有起疑。
拾荒者提早出城是常有的事,伊甸的生存积分制度设计得极其苛刻,每个人都在温饱线上挣扎。
周维冷冷地说:“下次注意纪律。收尸队来之前,你赶紧走。废墟带的辐射晚上会翻倍,你不想死就别在这片区域逗留太久。”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晴晴一眼。
他摘下自己的防毒面具,连同腰间的一个小型氧气瓶,一并塞进苏晴晴手里,心里想的是:【名单上的人,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装甲车卷着烟尘离开后,苏晴晴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帆布包,老人在临死前死死抱住的、最后一刻也没有松手的东西。
她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写的日记,一个变形的铁质水壶,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牌。
牌子上刻着一串数字编号,下方是三个手刻的、歪歪扭扭但力道深重的小字:沈兰芝。
苏晴晴攥紧了那块金属牌。
铁锈的寒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在这个人类文明沦为了废土的末世,在这个被机器统治的最后一座堡垒里,她死了多年的母亲的遗物,从一个素未谋面、临死喊出兰芝名字的老拾荒者怀里送到了她手中。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告诉她:第七个世界不是结束。
她走进这盘棋的时间点,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帆布包夹层里还有一张折叠的废纸。纸是某种工业包装纸的背面,粗糙发黄,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地图。
地图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标注着三个字——水车区。
她想起老人最后一句话:水车区第三根管道,蓝色标记。找到耗子。
还有他的心声。那四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苏晴晴听得清清楚楚:【方舟是假的。】【从来就没有方舟。】
伊甸。
人类最后的希望。
要推翻一个被所有幸存者视为唯一庇护所的人工智能,本身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进入这座城,找到那个藏在管道里的接头人。
苏晴晴将金属牌和地图收好,戴上防毒面具,朝远处那座巨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伊甸庇护所的城门是一道三十米高的合金墙,墙面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像是用一整块钢铁浇铸而成。
墙上嵌着那只齿轮眼的巨大浮雕,眼球正中是一个扫描端口,蓝色的光带不断吞吐闪烁,扫过每一个排队入城的人。
苏晴晴排在入城队伍的末尾。
周围全是和她一样穿灰色连体服的拾荒者,每个人手里拎着或大或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他们一天的收获,有废金属、旧电路板、未完全降解的塑料碎片等等。
这些东西在伊甸的系统里可以兑换生存积分,而积分决定了一个人明天的饮用水配额、食物等级、以及是否还能继续住在城内而不是被驱逐到辐射区等死。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小女孩,顶多十岁,背上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废铁块,压得她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没有大人陪同,没有人帮她。
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对一切都不再抱有期待的老人。
苏晴晴忍住了帮她搬那块铁的冲动。
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引人注目。一个刚死了同伴的拾荒者如果忽然大发善心,那就是在脸上贴着我有问题四个字。
轮到她了。
扫描端口射出一道蓝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一个冰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女性合成音从墙体内部传出:
【K-4471,拾荒者。今日出城时间:11:37。归城时间:16:02。采集物资:无。】
【警告:连续三日零采集,生存积分已低于基本阈值。若明日仍未完成采集任务,将被降级为D级公民,水源配额削减50%。请尽快完成任务,伊甸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