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熄了。
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顾霆深指间那一点烟头明灭，像一颗暗红色的孤星。
苏晴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耳朵没有闲着。
她调动全部精神力去捕捉顾霆深的心声，哪怕只是一个碎片，一个词。
什么都没有。
那堵墙又竖起来了。厚得密不透风。
“怎么不说话？”
顾霆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
“刚才溜出去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么。”
苏晴晴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知道多少？他在西码头看见她了？还是只看见有人阻止了陈济安，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她？他在诈她，还是已经确定？
这些问题在同一瞬间涌上来，又被她在同一瞬间压下去。
不能慌。
慌就输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含糊，还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三爷说什么呢，我哪儿也没去呀。夜里口渴，去厨房倒了杯水。”
顾霆深说：“厨房在东边，你身上带的是江风的味道，那是西边才有的味道。”
苏晴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漏算了味道。
江风裹着水腥气和码头的煤烟味，是这十里洋场独有的气息，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更别说她只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她索性换了个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含糊的睡意腔，而是清朗了几分。
“三爷的鼻子真好，都快赶上猎犬了。”
黑暗中，顾霆深似乎是笑了一声。很短，短到苏晴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站起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朝她走来。
苏晴晴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感觉到那股混着烟草和淡淡松木香水的气息越来越近，直到他停在她面前，近得呼吸可闻。
“苏晴晴。”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不是晴晴，不是苏小姐，是苏晴晴。
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是用刀尖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冰面上。
“我查过你。苏明堂的独女，十七岁前没出过江城，读的是教会女中，弹得一手好钢琴。胆小，听话，看见血会晕。去年冬天在你父亲的米行门口被一辆自行车蹭倒，哭了一个下午。”
他顿了顿。
“那现在的你，又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平静，平静到像是一句不经意的寒暄。
但苏晴晴知道，这是今晚真正的开场白。
顾霆深不是来诈她的。
他是来摊牌的。
他已经知道了。
从他发现她进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之所以隐忍不发，不过是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晴晴仰起脸，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三爷既然都查清楚了，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交给日本人？76号的手段，三爷比我清楚。”
“我在问你。”
他的声音稍稍沉了一分，像是一把刀被按进了刀鞘，蓄势待发。
“你，是，谁。”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相迎。
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和体温。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汽笛。
是江面上夜航的货船。
苏晴晴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伪装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我是苏晴晴，苏州米商苏明堂的独女。这是真的，三爷尽管去查，查到我祖上三代都是真的。至于其余的三爷信也好，不信也好，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三爷也不会信。”
她说的是实话。
原主苏晴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没有顶替任何人，只是带着穿越者的记忆醒过来。
她的身份经得起任何查验。至于她为什么会半夜翻墙出门、为什么会识破陷阱、为什么会知道渔舟唱晚，这些事她解释不了，也没打算解释。
在这个谍影重重的乱世里，每个人都有秘密。
顾霆深有，她有，陈济安有，每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都有。有些秘密，追问太深反而是愚蠢。
顾霆深没说话。
他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苏晴晴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锐利。
然后，那道目光忽然收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
“下次出门，记得换双鞋。”
苏晴晴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她从后院溜出去时特意换了双平底布鞋，走得快，也没弄出响动。
但此刻她才看见，左脚鞋面上沾着一片暗色的泥渍，已经半干了。
是江滩的泥，黑褐色的带着细碎的贝壳屑。
全江城只有一个地方有这种泥，是西码头。
他看见了。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
苏晴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在黑暗中等了她不知多久，一根一根地抽烟，不作声，不点灯。
她在宴会上泼陈济安果汁、塞纸条、换装溜出门，她以为自己每一步都天衣无缝，但在他眼里，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透明人。
他什么都没点破，只是坐在黑暗里，等她回来，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你的鞋脏了。
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扑上去撕咬的，而是坐在网中央，看着猎物四处奔逃，却不知道每一条路都已经被收紧了。
她忽然问：“三爷今晚为什么没抓住我？在西码头，你的人就在仓库外面，只要一推门就能抓到我。”
顾霆深重新点了一支烟。火柴擦亮的一瞬间，她看见他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意。
“抓住你们，然后呢？”
“审。用刑。交给日本人。”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然后，线索就断了。”
苏晴晴明白了。
他要的不止是渔夫，不止是陈济安，不止是她。
他要的是整张网，是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是破晓行动的完整情报。他放她走，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这条鱼还不够大，吃了也不过塞牙缝。
“你倒是看得起我。”
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