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关口的路上,顾霆钧的脚步比去时慢了不少。
他身上的铁甲被高天雷那一刀劈得凹进去一块,腰侧的甲片也变了形,走起路来甲片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但他没让人扶,自己走。
亲兵们跟在他身后,有人扛着从战场上捡来的兵器,有人抱着从叛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甲胄。
“大人,捡了两套铁甲,四套皮甲,还有几件棉甲。”
一个亲兵跑过来,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喘着气汇报。
顾霆钧低头看了一眼,两套铁甲上还沾着血,其中一套的胸口被捅了个窟窿,穿是不能穿了,但铁甲片拆下来还能修补别的。
皮甲倒是完好,棉甲虽然旧,但还能用。
“带上,都带上,回去让工匠修一修,能用的发下去,总好过没有。”
亲兵应了一声,把甲胄重新抱起来,跟上了队伍。
杨昊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长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看了一眼那些甲胄,又看了一眼山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尸体怎么办?”
顾霆钧也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扔这就行,让叛军自己过来收拾,咱们不替他们收尸。”
杨昊没接话。
回到关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从山后面漫过来,把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斜坡上面。
杨尚文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盯着山道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看见杨昊从山道上走上来,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二哥,你回来了。”
杨昊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辛苦了,没事了,让兄弟们歇一歇,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
“是!”
杨尚文应了一声,转身将团练们都带走了。
杨昊看着他们,没说什么,转过身朝顾霆钧走了过去。
顾霆钧正站在斜坡下面,身边围着几个亲兵,在清点战损。
“大人,咱们的人死了六个,伤了十一个,重伤的三个,轻伤的八个。”
亲兵队长拿着名册,一笔一笔地念,声音压得很低。
顾霆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死的兄弟,记下名字,回头抚恤发到家里去,受伤的先治伤,药材不够了跟我说,我想办法。”
亲兵队长应了一声,合上名册,转身去安排了。
顾霆钧又朝另外几个亲兵喊了一声。
“外面那些尸体,抬到一起,烧了,别留着过夜,万一闹瘟疫,咱们这些人全得搭进去。”
几个亲兵应了一声,带着人出了关口,去收拾山道上的尸体了。
风还在往山外面吹,烟往叛军的方向飘。
顾霆钧看着那股烟,忽然说了一句。
“这风向挺好,不然那股味道,能让所有人一辈子都不再想吃烧烤。”
杨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叛军那边似乎也打累了。
从早上第一波进攻到现在,他们攻了无数次,死了无数人,连赵铁山和高天雷都搭进去了,还是没能越过关口半步。
山道那头安静了下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喊杀声,也没有钟声。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双方彻底平静了下来。
杨昊站在斜坡上面,看着山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叛军死了那么多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等,等援兵,等时机,等一个能一举攻破关口的机会。
杨昊也再等。
等天黑。
傍晚时分,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山脊吞没了。
关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叛军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跑步的声音,步子很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昊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人影从暮色里跑出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刘大柱。
杨昊快步迎了上去。
刘大柱跑到他面前,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汗,衣领湿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哥,顾大人。”
顾霆钧也走了过来。
刘大柱直起腰来,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沙哑。
“我们追上了,秦兆丰死了,被马大洲砸死的,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后脑勺被石头砸烂了,死透了。”
顾霆钧的眉头拧了起来。
“马大洲呢?”
刘大柱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跑了,他杀了秦兆丰之后,带着那五个衙役往县城的方向跑了,我们在半路上追上了他们,但不止他们几个。”
杨昊看着他。
“还有谁?”
刘大柱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郎村的武四通,他带了一百多号人来接应马大洲,有一部分是大郎村的,但也有一部分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村民,手里拿的都是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领头的是三个人,一个光头,脸上有刀疤,还有两个跟着他的,看起来像是匪徒的头目,而且他们在路上还提到了酒香村。”
顾霆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武四通,大郎村的村正,他怎么会跟马大洲搅在一起?”
刘大柱摇了摇头。
“不知道,周队长还在跟着他们,让我提前回来通知你们。”
顾霆钧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拳头。
“来者不善。”
杨昊倒是很平静,语气淡淡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先干好当前的事情吧。”
顾霆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朝刘大柱摆了摆手。
“先去歇着,吃点东西,晚上还有事。”
刘大柱应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营地走去。
杨昊站在原地,看着山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林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把刘大柱带回来的消息过了一遍。
武四通,马大洲,一百多号匪徒,酒香村。
这些事像一根绳子,把叛军、刘家、马大洲、武四通全串在了一起。
夜深了。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山里的夜风很冷,吹在人身上,像是刀子刮。
杨昊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铁胎弓挎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手里提着长枪,从营地里走出来。
顾霆钧也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铁甲没穿,只穿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长剑,站在斜坡下面等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顺着山道往叛军的方向摸去。
白天走过的路,夜里走起来更难。
碎石,倒下来的树干,坑坑洼洼的地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落脚。
走了约莫两刻钟,山道变窄了,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月光透不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杨昊的脚步慢了下来,侧着头,耳朵朝着前面的方向。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风,是人。
他抬起手,顾霆钧立刻停下。
两个人贴着山壁,一动不动。
前面不远处,一棵倒下来的大树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是叛军的暗哨。
杨昊把长枪轻轻放在地上,从腰间拔出白虎匕,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摸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呼吸也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只潜行的猫。
他摸到那人身后,那人还在打瞌睡,浑然不觉。
杨昊一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他脖子侧面捅了进去,刀锋切开了喉管,切断了颈动脉。
那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杨昊把他轻轻放倒,在他身上擦干净刀上的血,把尸体拖到树丛里藏好。
他回到放长枪的地方,弯腰捡起枪,朝顾霆钧招了招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林子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是火光。
杨昊蹲下来,拨开面前的枯草丛,往前看去。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的树被砍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树桩的茬子白惨惨的,在火光里泛着白。
空地上建起了一座营地,营房是用砍下来的树干和树枝搭的,外面蒙着兽皮和破布,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营地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把整座营地照得通明。
火把下面,一队一队的叛军在巡逻,五人一队,十人一队,在营地外围来回走动,脚步整齐,刀在腰间随着步伐磕碰,发出当当的响声。
顾霆钧蹲在杨昊旁边,往营地里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
“这么大,还这么亮,怎么进去?”
杨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落在营地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没有火把,光线很暗,是巡逻队换岗时的死角。
“等着,会有机会的。”
两个人蹲在树丛后面,一动不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机会来了。
两个叛军从营地里走出来,朝树林这边走了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嘴里还在说笑。
“今天死了那么多人,赵将军和高将军都搭进去了,也不知道咱们还能撑多久。”
“管他撑多久,有饭吃就行,管他谁当将军。”
两个人走到树林边缘,站定,对着树根开始撒尿。
杨昊和顾霆钧同时动了。
杨昊从左边扑上去,一手捂住左边那个人的嘴,短刀捅进他的脖子。
顾霆钧从右边扑上去,一手掐住右边那个人的喉咙,长剑从他的肋骨缝隙里刺进去,直入心脏。
两个人几乎同时动手,同时得手。
尸体被拖进树丛里,衣裳被扒下来。
杨昊脱了自己的外衣,换上叛军的衣裳。衣裳上有股汗臭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冲,但他忍了。
他把铁胎弓和箭壶藏在树丛里,长枪也藏在树丛里,只带了短刀和从叛军身上摸来的腰刀。
顾霆钧也换好了,把长剑藏在树丛里,只带了腰刀。
两个人刚从树丛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乱,不是巡逻队,是好几个人一起走,步子又快又急。
“你们两个,站住。”
杨昊和顾霆钧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杨昊的手按在刀柄上,顾霆钧的手也按在刀柄上,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准备动手。
身后的人追了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领头的是一个矮胖的汉子,穿着一身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走路一摇一摆的,像个酒坛子。
他走到杨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顾霆钧一眼,皱起了眉头。
“你们两个是哪个队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杨昊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撒尿。”
那矮胖汉子哼了一声,也没多问,朝他们挥了挥手。
“别撒了,潘大人那边正缺人手,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他转过身,朝营地里走去。
杨昊和顾霆钧对视了一眼,同时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两个人低着头,跟在那矮胖汉子身后,走进了叛军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