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皱起眉头。
“催什么？”
“催我出征，公文上说，叛军占据林县已有月余，再不剿灭，恐生变乱，让我即日整兵，择日出征。”
杨昊沉默了一会儿。
“才练了半个月，这就出征，怕是要死伤惨重。”
顾霆钧叹了口气，用手搓了搓脸。
“我也知道，可朝廷的公文不能不听，再说，前一阵子我派了一队亲兵去了奶沟关，你猜他们在关口之外发现了什么。”
杨昊看着他。
“叛军的踪迹？”
顾霆钧点了点头。
“关口外头的山道上有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人数不少，至少几百，还有一些被丢弃的破衣烂衫和粮袋碎片，应该是叛军的探子，他们已经在关口外头活动了，就算我不出征，他们怕是也要开始进攻永安县了。”
杨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顾霆钧的话过了一遍。
叛军在关口外头活动，说明林县的粮食已经耗得一干二净，他们等不下去了。
就算顾霆钧不出征，叛军也会想办法打进来。
到那时候，被动应战，还不如主动出击。
杨昊坐直了身子，看着顾霆钧。
“既然如此，那就把人拉过去吧，我的任务就也算完成了。”
顾霆钧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杨兄弟，你这意思是想就这么不管了？”
杨昊摊了摊手。
“我怎么管，我能让叛军投降的话，早就让他们投降了，何必等到今天？”
顾霆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营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到杨昊面前，停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杨老弟，你应该明白我的想法，我是想请你带队出征，这七百个人是你一手练出来的，他们听你的，换了别人带不动，你带着他们上战场，他们能活，换个人带，他们就是去送死。”
杨昊没有说话。
顾霆钧直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有力。
“这是我的手令，从今天起，团练兵归你全权调遣，任何行动，你一意而决，不必请示任何人。”
杨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手令，又抬起头看着顾霆钧。
“顾大人，你这是要把这七百条人命全压在我身上。”
顾霆钧没有否认。
“我知道这担子很重，但除了你，没人扛得起来，你想想，叛军要是打进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下面的村子，二郎村离林县不算远，叛军要是翻过奶沟山，二郎村首当其冲，你在村里有家，有妻室，有兄弟，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他们想。”
杨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顾霆钧说的是实话。
叛军如果真的打进来了，二郎村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在这半个月里派人回村打探了好几次，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村里一切安好。
但安好只是暂时的，等叛军真的来了，二郎村那点护村队，根本挡不住。
他抬头看着顾霆钧。
“行，我答应你。”
顾霆钧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伸手在杨昊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杨昊看着他。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兵是我带着上战场的，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我说了算，你不要在背后指手画脚。”
“那是自然。”
顾霆钧收回手。
“手令上写得很清楚，你一意而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天下午我会让人送一批肉过来，给团练兵们加餐，让他们吃饱了好出征。”
杨昊点了点头。
顾霆钧没有再久留，又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杨昊。
“杨老弟，酒香村那伙人，我还在查，目前还没什么线索，你出征之后，路上也要小心，那伙人说不定就藏在奶沟山里。”
“我知道了。”
杨昊站起来送他到营房门口。
顾霆钧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穿过校场，出了营地大门。
杨昊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当天下午，顾霆钧答应送来的肉就到了。
五只猪，五只羊，从县城一路赶到营地门口。
刘大柱带人把猪和羊接收下来，宰杀，洗净，切块，下锅。
傍晚时分，整个营地都飘着肉香。
团练兵们排着队打饭，每人碗里都有几块肉，还有一碗浓浓的肉汤。
有人端着碗蹲在校场边上，拿筷子夹起一块肉看了又看，舍不得吃。
有人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半个月的辛苦全吐出来了。
有人吃完了碗里的肉，又端着空碗去排队，被后头的人拽住了，说你都吃过两回了，那人说我就喝口汤，打饭的队员看了他一眼，给他舀了半勺汤，他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回原处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喝。
杨昊站在营房门口，也端着一碗肉。
他吃了几块，没什么胃口，把碗放在一边，朝刘大柱招了招手。
刘大柱小跑过来，嘴里还嚼着一块肉，腮帮子鼓鼓的。
“二哥，啥事？”
杨昊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把所有人都叫到校场上，我有话要说。”
刘大柱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
天黑透了，校场上点起了几堆篝火。
七百个团练兵在校场上列队站好，二十个队长各站各队，刘大柱站在队伍最前头。
篝火的光映在团练兵们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杨昊从营房门口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七百个人脸上扫过去。
“今天顾大人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
校场上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朝廷催我们出征了，叛军在奶沟关外头已经开始活动，就算我们不出征，他们也会打进来。”
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长枪，有人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杨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我们要出征了，去打叛军，去守住永安县的东大门，去保住咱们身后的村子，保住咱们的家。”
“另外！”
“这也是你们当中的有些人，能把握的，唯一的，报仇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