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揽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快了,真的快了,时间不会太久。”
花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
她信他。
他说什么她都信。
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了。
杨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把她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第二天一早,杨昊醒来的时候花云还蜷在他怀里,他轻轻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胸口上挪开,塞回被子里,翻身下床,穿好衣裳。
花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睡过去了。
杨昊将花云写的稿子收进怀里,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清晨的县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街上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杨昊在大街拐角处找了个馄饨摊,要了两碗馄饨。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脚利索,片刻工夫就端上来两只粗瓷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
杨昊呼噜呼噜吃完两碗,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搁在桌上。
他刚放下筷子,就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又快又齐,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摊主老妇人也听见了,探出头来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嘴里念叨着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有官差出巡。
杨昊靠在馄饨摊的矮桌上,扭头往街那头看去,一队人马正从街角拐出来,约莫二十来人,个个穿着便服但腰间挎着腰刀,脚下生风。
领头的是老周,脸上那道疤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老周身后跟着的亲兵们两人一排,队列整整齐齐,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队伍的方向是花满楼。
杨昊把桌上的十个铜板往摊主那边推了推,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等他走到花满楼门口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菜贩子,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还有几个早起遛弯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花满楼大门里头瞅。
“这是怎么回事?”
“这谁知道,好像是来抓人的。”
“什么?县里居然还有人敢来花满楼抓人,这是要翻天了不成?”
“这谁知道,说不定是花满楼叫来的,可能是有人想吃白食?”
“疯了吧?来花满楼吃白食?谁来这里吃饭啊?”
“你说的倒也是!”
“再看看再看看,一会儿肯定就知道了!”
在众人议论中。
杨昊从人群当中挤了出来,离太近了,万一被看到了就不好了。
这时老周带着亲兵已经进去了,门口留了两个人守着,腰刀出鞘半截,目光冷冷地扫着围观的人群。
人们也不敢靠得太近,都远远地围在花满楼大门前。
杨昊挤出人群后,在外沿找了个位置,抱着胳膊,靠在街对面的一截墙壁上。
不多时,花满楼里传来一阵叫骂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宿醉未醒的含糊和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恼怒。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老子是谁吗?居然也敢抓老子,老子是县尉,是朝廷命官,老子不会放过你们的,一定宰了你们祖宗十八代!”
秦兆丰被两个亲兵架着从花满楼大门里拖了出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里衣,领口大敞着,腰带没系,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一只脚上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残留着昨晚喝酒留下的红晕,嘴角挂着一线干涸的口水印子。
他被两个亲兵架着胳膊,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围观的人群看到这一幕,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县尉秦兆丰秦大人!
在县城的谁不认识?
只是没想到,被从里面抓出来的,竟然会是他!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谁知道!”
“能抓秦大人的,咱们县城也没有吧?会不会是……”
“你说才从郡城来的那位大人?”
“说不准!”
在人群当中,还是有稍微懂行的人的。
这时秦兆丰被气的不行,正张着大嘴,对着四周疯狂叫骂。
也就在这时,老周从亲兵后头走出来,站在秦兆丰面前,他抬起头来,看清了老周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嘴里的骂声一下子就哑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惊恐。
“周……周队长?”
秦兆丰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七八度,脸上又挤出来一丝讪笑,“周队长,咱们同朝为官,何必如此?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如此做法,又是何意啊?”
老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展开来,一字一顿地念。
“兵马郡监顾大人有令,永安县尉秦兆丰,即日起调任郡监亲兵营下,以待重用。”
这话说的好听。
但实际上呢?
呵呵!
秦兆丰好歹也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瞬间就听了个明白。
这不就是让他去当大头兵吗?
还重用!
重用他奶奶个腿儿!
秦兆丰使劲挣了两下,想挣脱亲兵的手,但那两个亲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胳膊,纹丝不动,“我不去,我是朝廷命官,我是九品县尉,他顾霆钧凭什么调我啊?我要见他,我要当面跟他对质。”
老周把文书重新卷好,揣回怀里,冷冷地看着秦兆丰。
“秦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另外顾大人忙得很,没时间见你,带走!”
他一声令下,两个亲兵架着秦兆丰就往街那头走,秦兆丰两条腿还在乱蹬,嘴里还在喊着放开我我是县尉,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被街上看热闹的哄笑声盖了过去。
老周带着那队亲兵,押着只穿了一只靴子的秦兆丰,沿着大街一路往南走去,围观的人群跟在队伍后头看了一阵子,觉得没什么新鲜的了,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
杨昊看完热闹,拍了拍肩头蹭的灰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城墙后头升起来了,灰蒙蒙的云层被日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算算时间,城门应该已经开了。
他没在花满楼门口多停留,转身沿着大街往城门方向走去。
得回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