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是不可能信顾霆钧的话了。

    不是顾霆钧骗他。

    而是顾霆钧现在说的话,不一定算数。

    然后他端起热茶吹了吹气。

    但没喝。

    “你知不知道今日粮食不准出城的事?”

    “什么?粮食不准出城?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顾霆钧脸上的表情变了,是刷一下,像被人从后脑勺上猛地敲了一棍子。

    杨昊把茶杯搁在桌上,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顾霆钧听完,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盖滑到一边,几滴茶水溅出来洒在那堆摊开的公文上,洇出几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

    “秦兆丰!他好大的胆子!我在这边整军备战,他在背后给我搞事!一粒粮食不准出城,这不是摆明了要跟我作对吗!他还真以为我不敢动他?一个九品县尉,仗着自己在永安县当了几年土霸王,就敢在军务上给我使绊子!”

    他在书案前来回踱了两圈,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踱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杨昊。

    “他妈的秦兆丰,狗娘养的,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他?”

    杨昊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着顾霆钧。

    “顾大人,别骂了,你骂得再凶,也骂不死他,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秦兆丰为什么敢这么干,而是团练那边该怎么办!”

    “我今天下午清点过了,团练驻地那边什么都缺,仓库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还是我自己贴了五百两进去偷偷买来的,军械库里只有一百多杆破枪,枪头锈得连野狗都捅不死,五百多号人,没东西吃,怎么撑得住高强度的操练?”

    “眼下最要紧的,是粮食,棉衣,还有兵器,这些东西不解决,我这兵没法练,粮食至少还要两万斤才能撑到月底,要是没有新棉衣,给先弄些旧的来也行,另外兵器最少要三百杆长枪,铠甲如果有的话,最好也给我来一批!”

    “顾大人,我说的这些事,都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必须优先解决,而且得快!”杨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

    在经过他劝说后,顾霆钧坐在了他对面,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水,半天没出声。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不少,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手指头轻轻在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慢到每一下之间都隔了好几个呼吸。

    杨昊知道他在想办法,也没出声。

    他把自己的茶杯也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炭盆上。

    盆里的炭火已经烧透了,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过了片刻。

    顾霆钧吐出一口气,好像做出了什么决定。

    杨昊抬起眼皮,看见他眼底多了一抹冷光。

    “我这人向来都是与人为善的。”

    顾霆钧缓缓开口,“在来之前,我是准备跟他们商量着来的,粮草,军械,马匹,我一桩一桩地跟他们谈,一桩一桩地跟他们商量,他们是本地官员,熟悉本地情况,只要诚心配合我,什么事都好说。”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但怎么都没想到,这帮人竟然如此欺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真是欺人太甚!”

    他抬起头来,看着杨昊。

    “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哦?”

    杨昊把身子往前欠了欠,“顾大人,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顾霆钧长身而立,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他负手站在书案前,“从明天起,我要总管永安一切军务,秦兆丰还想瞒着我做小动作?做梦,让他吃屎去吧!”

    杨昊也站起来,走到顾霆钧身侧。

    “顾大人,你早就该如此了,把秦兆丰手底下的人全都收拢起来,城防营,团练,还有他那个捕头马大洲手底下那帮衙役,全收到你手下,他没有了人,就没有了权,他手里那枚县尉的官印,没人听他的,那印盖在纸上就是块废铜。”

    他偏过头看了顾霆钧一眼。

    “你最好再以郡监之名,把秦兆丰调到你的亲兵营里面,一来就近看管,省得他在外头再搞什么小动作,二来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可以阻断他和刘家的联络,三来,把他放在亲兵营里,他的城防营群龙无首,你要收编也方便。”

    顾霆钧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有道理,就这样办,没了秦兆丰,我看还有谁敢拖延我的粮草军械,那些大户不是怕他吗,现在他自身难保,我看他们还怕谁。”

    “那我就在这里先恭喜顾大人了!”

    杨昊微微一笑,“不过先说好,我要的东西,顾大人千万别忘了,对了,还有顾大人答应给我的东西……”

    他故意把最后半句话拖了个长音。

    “你要的东西,明天一准都给你配齐送去。”

    顾霆钧满口答应,然后顿了一下,“只是我答应给你的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杨昊比了个拉弓的姿势,“弓,那天在跑鹿谷里猎熊,你说我那二石弓太破,说你家有一把闲置的三石铁胎弓,回头让人给我送来。”

    “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怪我!”

    “回来之后光顾着跟他们扯皮去了,把这事都忘了!”

    顾霆钧先是解释了两句,然后伸手点了杨昊两下,“你小子,不就是想要我那把铁胎弓嘛,非得拐弯抹角的,不敞亮了哈!”

    “这能怪我吗?”

    杨昊摊了摊手,“这明明是你答应了的,是你自己忘了而已。”

    “也对。”

    顾霆钧转身朝书房门口走了两步,拉开门,“老周,去库房,把我那把三石铁胎弓取来!”

    “是,大人!”

    老周应了一声,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那我就先谢谢顾大人了!”

    杨昊朝顾霆钧道了声谢,然后语气一转,“顾大人,可还记得我之前提醒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