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几颗星星。
还起了一层薄薄的夜雾,白蒙蒙的,离远了连是人是狗都看不清。
杨昊无声无息地穿过野林子,拐上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
沿着土路一路疾行。
很快地,永安县城的城墙就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上点着几盏油灯,灯光在夜雾里晕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暖黄色。
城门还开着,但拒马还没有撤。
几个守城的兵士正靠在拒马后头打哈欠。
杨昊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扫了一眼,还是又零零散散的人匆匆赶回来进城的。
恰巧又几个人从远处走来,他低着头也跟在了后面。
这天晚了。
守城的兵士看了一天也累了,很轻松地就放人进了城。
杨昊进城之后没有在城门口停留,直接拐进了一条小巷,他刚才在门洞子那里,还看到了张北海。
那家伙正守着一个小锅子,往里面下豆腐。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咸菜。
张北海还在门口,这说明他私自放刘大柱出城的事情并没有被秦兆丰知道,倒是万幸。
这也让杨昊心中轻松了不少。
从小巷当中,重新换成本来面目后,杨昊重新走出来,
走在大街上,他这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不知道顾霆钧住在哪里!
上回在花满楼散了席,顾霆钧跟着盛鸿的轿子走的,后来在二郎村打猎,顾霆钧也没提过自己在县城的住处。
顾霆钧肯定是不会住在县衙里面的。
住哪里了呢?
杨昊站在小巷口,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心里头把能问的人都过了一遍。
去万民堂找赵双林?
赵双林也不一定知道,而且万民堂离这里隔了三条街,来回太费工夫。
去万花堂找梅如仙?
那个女人倒是什么都知道,连叛军的动向都能打听出来,顾霆钧的住处更不在话下,可杨昊不想见她,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敲万花堂的门,显得自己好像离了她就办不成事似的。
就在杨昊站在小巷口琢磨找谁打听的时候,街对面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两个人影从街角拐了出来,穿着衙役的皂衣。
走在前头的那个又矮又胖,腰带勒在肚子上,把皂衣撑得像一面鼓。
走在后头的那个又瘦又高,脖子从领口里支棱出来,像一根插在土里的竹竿。
杨昊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马眼和棍子。
这两人边走边骂,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马大洲。
马眼嗓门大,声音在大街上能传出老远,瘦的那个在旁边附和,偶尔补一两句更毒的话。
杨昊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把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听到最后,这两人不但骂马大洲,还顺嘴提了几句齐正兴,甚至还带上了杨昊本人,说他靠不住来着。
杨昊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等他们走到巷口跟前,杨昊忽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出来的时机掐得极准,正好挡在两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马眼正骂在兴头上,冷不丁看见面前多了个人,吓得往后一跳,险些撞翻了身后的棍子,他站稳了脚,张嘴就要骂,那套你他妈不长眼啊的脏话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他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就退了。
马眼那张嘴还张着,但刚才已经到舌尖上的脏话全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快,从恼怒到惊恐到谄媚,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弯下腰,双手拱在胸前,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挤了一层又一层,声音低了两三度。
“哎哟,杨村正,是您啊,小人刚才眼瞎,没认出来,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棍子站在他身后,也跟着弯腰拱手,但没敢出声,他比马眼瘦了一圈,弯腰的时候皂衣的肩部在肩胛骨上支棱出来两个尖角。
杨昊靠在巷口的墙壁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
“刚才不是还说我呢,怎么不接着说了?”
马眼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分,脸都快贴到膝盖上了,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两度。
“不敢不敢,杨村正,小人哪敢说您的坏话,小人是骂马大洲那个王八蛋,他仗着自己重新当了捕头,把城里的脏活累活全甩给小人,自己躲在花满楼里吃酒,小人刚才嘴贱,顺嘴提了您一句,那也是说您有本事,能让马大洲吃瘪,小人心里头是服气的,绝没有半分不敬的意思!”
“行了!”
杨昊看着马眼那副快要趴到地上去的模样,朝两人摆了摆手,“别弯着了,起来说话,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要是答得上来,刚才骂我的事就一笔勾销。”
马眼直起腰来,拿袖子在额头上飞快地蹭了一下,那上头刚才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赶紧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棍子在他身后也跟着直起腰来,偷偷松了一口气。
“杨村正您尽管问,但凡小人知道的,一个字都不带藏着掖着的!”
“顾霆钧顾大人现如今住在哪里?”
马眼和棍子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杨昊,脸上那股子紧张劲终于散了。
原来就这。
还以为是多为难他们的问题呢!
马眼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比刚才真诚了几分,是真心实意觉得这差事太容易了的笑。
“杨村正,顾大人的住处小人知道,就在城南,原先是盛县令的一处私宅,后来盛县令搬到县衙后头住了,那宅子就空了好些年,顾大人来了之后,盛县令把那宅子收拾出来给顾大人当临时住所,那宅子好认得很,门口有对大石狮子,比咱们衙门门口那对还大一圈,您远远就能看见!”
杨昊把大石狮子这三个字在心里记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
“顾大人的亲卫都住在那里?”
“对,老周,就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亲兵队长,他带着二十来个亲兵全住在那里,把守得严严实实的,连送菜的都不准进内院,只能在门口交接,小人昨晚上在那附近巡街,远远看了一眼,那阵仗比县衙还严实!”
杨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朝马眼丢了过去。
马眼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低头一看,白花花的一锭,少说五两。
他抬起头来看着杨昊,嘴巴张了张。
只是还没开口,杨昊已经说话了。
“拿着,请你们吃夜宵,大冷天的巡街,也不容易。”
“多谢杨大人!”
马眼把银子攥在手心里,又赶紧弯腰拱手。
棍子在他身后也跟着弯腰,两人的腰这回是真心实意地弯下去的,也是对这五两银子的真心实意的感激。
马眼嘴里连声说着多谢杨大人,等他直起腰来想再说两句恭维话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人了,巷口空空荡荡的。
只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马眼转过身看了看棍子。
棍子也转过头来看了看马眼。
两人面面相觑。
“这杨大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跟神仙似的。”
马眼把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拿手在胸口上按了按。
“可不是嘛!”
棍子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还好咱刚才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不然这银子怕是买咱们的命都不够!”
“废话,我能不知道,走走走,吃夜宵去,城东那家馄饨摊应该还没收,这大冷天的喝碗热馄饨,比啥都强!”
两人一边嘀咕着一边往城东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走渐远。
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