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走出营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了。

    营地里点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把夯土地照得忽明忽暗。

    那五百团练兵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一个个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们以前在这营地里待了十几日,天天除了躺着就是蹲着,哪受过这种罪,站桩一站就是一个下午,腿肚子到现在还在打颤,端着粥碗的手都在抖。

    可他们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蹲在墙根底下,不是不想动,而是饿得动不了。

    而现在他们坐在篝火边上,虽然累得跟狗似的,但肚子却是能吃饱。

    有人端着碗,拿筷子挑了一口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没啥,就是觉得这粥比早上的香多了,旁边的人也笑了,说废话,早上的粥是陈米熬的,晚上的粥是新米熬的,能一样吗?

    杨昊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团练兵脸上一一扫过去。

    有人偷偷把分到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怀里,揣的时候还左右看了看,怕被人瞧见,拿棉袄的下摆把怀里那半块饼子盖得严严实实。

    杨昊看见了,但没有戳穿。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贪,是怕,被饿了太久了,饿怕了,怕明天起来就没有饭吃了。

    虽然明天不会没饭吃。

    但以后可保不准!

    仓库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这个数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就让他们揣着吧!

    怀里有块饼子,睡觉都能踏实些。

    从二郎村跟着他来的队员们也凑在一起吃饭,钱飞端着碗蹲在刘大柱旁边,正拿筷子比划下午教团练兵扎马步的事,王时照旧闷声不吭,埋头喝粥,杨尚文端着碗坐在一边,时不时插两句嘴,几个人围成一圈,说得热闹。

    杨昊朝刘大柱招了招手。

    “大柱,你过来一下。”

    刘大柱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搁,拿袖子擦了一把嘴,几步小跑到杨昊面前。

    “二哥,啥事?”

    杨昊目光越过刘大柱的肩膀,扫了一眼篝火边上那几堆正在吃饭的护村队员。

    “大柱,以后吃饭的时候,你们几个不要凑在一起,队长要和队员们一起吃,一人盯一队,吃饭的时候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刘大柱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回头看了一眼篝火边上那些正在埋头吃饭的团练兵,又转过头来看着杨昊,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二哥,你是说,让我们借着吃饭的工夫多观察这些人,摸一摸他们的底细?”

    “对。”

    杨昊把声音压低了半分,“你们是队长,跟队员坐在一起吃饭是正常的,但别做的太明显,跟监工似的就不好了,就成了盯梢了,盯梢这种事,被盯的人迟早能感觉出来,一旦感觉出来了,人心就散了,咱们是要摸清这些人的底,不是要把他们吓跑,这个分寸,你得把握好。”

    “是,二哥。”

    刘大柱点了点头。

    但他觉得杨昊还有别的意思在里面,就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来。

    “二哥,你是不是怀疑这些人里头有谁的眼线,探子,或者是谁安插进来的钉子?”

    “你说的这不都一个意思吗?”

    杨昊无奈地笑了一声,“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猜测,但多留个心眼没坏处,这些人来路太杂了,咱们在这里练兵,城里那帮人不可能不闻不问,秦兆丰是什么人你清楚,马大洲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他们在咱们手里吃了亏,不会就这么咽下去,这五百个人里头,我不确定有没有他们的人,但我觉得多半会有。”

    “知道了,二哥。”

    刘大柱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你放心,这事我来办,保证让那些不怀好意的没好果子吃!”

    “我相信你!”

    杨昊抬手拍了拍刘大柱的肩膀,“另外,粮仓一定要看好,万一要是被人给烧了,那可就完蛋了!”

    “我跟你说,你听好了。”

    “粮仓的守卫一定要安排咱们自己人,每天三个人轮班,晚上再加一个人,每隔一个时辰绕着粮仓绕一圈,营地大门也要有人守着,这个就不用全用咱们的人了,安排一个自己人当领班,外带五个团练兵,领班的负责管钥匙,开关大门必须经过他同意,晚上大门落锁之后,任何人都不准进出,谁要是硬要往外闯,直接拿下,不用客气。”

    “是,我记住了!”

    刘大柱认真地点了点头,“二哥你放心,我保证把粮仓和大门都看得好好的!”

    杨昊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叮嘱的也都叮嘱了,刘大柱跟了他这么久,做事的分寸已经有了,不用他每一桩每一件都盯着。

    “行了,我现在要进城一趟,事情都安排给你了,我很放心。”

    刘大柱愣了一下,微微皱起了眉头。

    “进城?这天都要黑了,城门马上就要关了,这么晚进城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杨昊摊了摊手,脸上那副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说一件让人提不起劲的破事,“这破地方什么都缺,缺粮,缺衣,缺兵器,军械库里那一百多杆破枪你也看见了,枪头锈得跟烂菜叶子似的,枪杆子一折就断,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那么多人冻得跟鹌鹑似的缩在营房里发抖,这些东西不去要,难道还等着他们自己跑过来送吗?”

    “说的也是。”

    刘大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看着杨昊,目光里的担忧压都压不住,“只是这种事我也帮不上忙,二哥,你自己进城可要小心点,秦兆丰那狗东西可没什么好心眼。”

    “放心。”

    杨昊摆了摆手,转身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自己那间营房,把门虚掩上。

    他坐在床沿上,稍等了片刻,估摸着外头差不多消停了,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营房的后窗对着营地的围墙,墙外就是一片野林子,他推开窗户,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然后翻身跃了出去,落地无声,脚底板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闷响,被夜风一刮就散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小路,而是从围墙那处塌了半截的豁口翻了出去,豁口外头就是野林子,林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情况。

    他站在林子边缘,没有急着往前走,先催动了易容术,面部的肌肉和骨骼在他的控制下缓缓移动,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咔轻响,片刻工夫,他的脸就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这张脸没什么特征,眉毛不浓不淡,鼻子不高不矮,嘴巴不大不小,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随后这才迈开步子,穿过野林子,朝县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