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还蹲着马步,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收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队长,那车上拉的是粮食吗?”
杨尚文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那道压了好一阵子的笑意终于放出来了。
“当然!我们村正,哦就是现在咱们的团练使,杨昊杨大人,他向来都是言出必行的!说让你们吃饱,就让你们吃饱,说让你们一天吃三顿,就让你们一天吃三顿,早上那碗粥你们喝到了,粮食仓库你们亲眼进去看了,空得耗子都不肯住,可现在怎么样?十车粮食,一粒不少,全拉回来了!以后谁说杨大人说话不算数,你们就拿今天的事去堵他的嘴!”
“好!”
底下的团练兵们忍不住欢呼起来,有人蹲着马步就开始鼓掌,有人拿拳头往自己膝盖上锤了一下,还有人仰着脸往天上看了好几眼,好像是在看太阳从哪边出来似的。
“好了!”
杨尚文把脸一沉。
“但我告诉你们,你们不好好练,就是对不起我们杨大人!谁要是敢对不起我们杨大人——”
他把右手举起来,大拇指竖得高高的,然后慢慢地往下一翻,大拇指朝下戳了戳。
“我要是能让他吃上饭,我是这个!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这一回的回答又整齐又响亮,五十个人的嗓子扯开了喊,声音震天响。
那些团练兵们的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身板也都挺直了,腿还在抖,但抖得比刚才有劲了。
之前他们是饿着肚子在硬撑,现在是肚子里有了早上那碗粥垫底,眼前又看见了十车粮食,那股子从心底里往上涌的热乎劲把腿肚子上的酸胀感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张二狗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膝盖往下沉了半寸,重心又稳了几分。
赵大壮在旁边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也跟着把膝盖往下沉了沉。
队列后排那几个之前老偷懒的刺头也不交头接耳了,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这就是粮食的威力,吃饱的诱惑!
杨昊本来在营房里研究易容术,把小倪子那本册子摊在膝盖上,正对照着册子上画的人脸轮廓用手指头在自己脸上比划。
听到外头先是驴蹄声车轮声,然后是团练兵们的欢呼声,他把册子合上往怀里一揣,从营房里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正从车队那边大步走过来的刘大柱和钱飞,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几步窜到杨昊面前,额头上全是汗,棉袄的领口都汗湿了一圈。
杨昊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这两个家伙从中午到现在来回跑了好几趟,腿脚还利索,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那股子兴奋劲还没散干净。
“怎么样?还顺利吗?”
刘大柱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买粮食顺利,出城不太顺利。”
杨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个意思?”
“二哥你听我说。”
刘大柱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将城门口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杨昊听完,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果不其然,和他想象当中一样,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在永安县给顾霆钧下绊子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跳出来下手的居然就是秦兆丰本人,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公然封锁城门,禁运粮食,一粒米都不准出城。
这不是在卡杨昊的脖子,是在卡团练的脖子。
团练是顾霆钧在永安县的根基,粮被掐断了,兵就练不成,兵练不成,顾霆钧就拿不出兵力去打叛军,军令就成了空文,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顾霆钧。
可秦兆丰这个人的性子,杨昊是摸透了的。
贪婪,短视,欺软怕硬。
他不是那种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人拼命的狠角色。
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卡顾霆钧的脖子,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是谁给他的勇气?
刘家!
马大洲在花满楼里跟刘管事推杯换盏喝到半夜,天快亮才散。
如果马大洲已经将秦兆丰引荐给了刘管事,秦兆丰就是刘家伸到永安县来的一只手。
这只手未必有多大力气,但卡在关键地方,也能让人喘不上气。
如此看来,形势很严峻。
粮食被禁运,军械估计也难说。
粮草被卡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说不定就是军械,再下一步,顾霆钧自己的人里头,肯定也少不了刘家的钉子!
他在二郎村跟顾霆钧说过那番话,让他查身边的人,不知道顾霆钧查了没有。
“二哥?二哥!”刘大柱见杨昊半天不说话,叫了两声,“粮食现在就放粮库去吗?”
“嗯。”
杨昊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放粮库,你们俩去找王时和杨尚文,让他们各带五十个人,把粮食全搬进去,搬完之后安排人轮班值守,白天两班倒,晚上三班倒,每班两个人,粮库的钥匙你们四个一人一把,我这儿留一把备用的,往后这粮库就是营地最要紧的地方,一粒米都不准丢!”
“是!”刘大柱和钱飞齐声应道。
“还有!”
杨昊叫住正要转身的两人。
“训练内容要调整,体能训练照常,站桩和跑步不能停,但从今天起不教拳法了,时间来不及,直接教军阵和长枪基础用法,长枪的刺枪和收枪,一进一退,一攻一守,是所有兵器里最容易上手也最实用的,我之前教过你们,还记得吧?”
“记得!”钱飞抢上前一步,两手虚空一握,比了个持枪的架势,右脚往前一踏,双手往前一送,嘴里跟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杀”,然后左脚往后一收,双手往回一拉,又发了一声“收”,动作干净利落。
“对,就教这个!”杨昊点头,“快去忙吧!”
“是!”
刘大柱和钱飞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夯土地中央走去。
刘大柱一边走一边朝王时和杨尚文招手,钱飞已经把袖子挽起来了,两只胳膊在空中比划着长枪的动作,嘴里还在念叨着“刺,收,刺,收”,像是在给自己预演待会儿的教学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