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刘大柱站起来,往门口迈了一步,又转过身来看着张北海,双手抱拳,正正经经地行了个礼。
“多谢张大人!等我回去之后,张大人是怎么帮的我们,我一个字不落地全告诉我二哥!”
“小事小事。”
张北海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小事,脸上那股子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他这辈子收过的谢礼不少,有送银子的,有送布匹的,有请去花满楼吃酒的,但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让他心里头踏实。
自从杨昊在李世明面前替他美言,让他从门正升了门候之后,他就彻底认同了杨昊的能力。
这人不只是个会打猎的山野村正,他能让顾霆钧专程跑到二郎村去请他出山,能让李世明在县衙里替他说话,还莫名地让他张北海打心底里觉得跟着他比跟着秦兆丰有奔头。
张北海走到值房门口,往外探了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眼。
他收回身子,压低声音催促道,“大柱兄弟,你们快去吧,别耽搁了杨村正的事!城门这边我顶着,只要秦兆丰不亲自来查,就不会出岔子。”
“好!”
刘大柱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赵双林,双手抱拳。
“赵叔,今天全仰仗您了。事情紧急,我就不送您回店里了,还请见谅!”
“送我做什么。”
赵双林摆了摆手,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你们快回去吧,粮食送到比什么都强,回去告诉昊哥儿,如果有什么需要,记得第一时间叫人来通知我,我来想办法!”
“好!”
刘大柱没再说什么,朝赵双林深深看了一眼,又朝张北海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钱飞紧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还不忘朝张北海和赵双林各鞠了一躬。
张北海站在值房门口,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子的阴影里,然后转过身,叫来那个细高挑心腹,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压得极低的严肃。
“传令下去!今天放行的事,让所有知情的人把嘴巴都给我闭紧了,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谁要是走漏了风声,我扒了他的皮!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那细高挑心腹赶紧点头,腰弯下去大半截,转身快步出了值房,沿着城墙根底下一路小跑,挨个通知那些刚才在东边小门值守的兵士去了。
刘大柱和钱飞一走出城门洞子,远远就看见那十辆驴车正停在东边小路上。
那小路是一条废弃的旧官道,平常没什么人走,两边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路面坑坑洼洼的。
十辆驴车排成一溜,领头的灰毛大驴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耳朵上的铜铃铛一晃一晃的,叮叮当当的声响被风送出老远。
车把式们靠在车辕上,有的抽旱烟,有的拿草帽扇风,有的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挖小坑。
还有几个正拿麻绳把车板上的粮袋重新捆紧,大概是刚才过土坑的时候颠松了。
那黑脸汉子脚夫头正站在头一辆车旁边,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拿汗巾擦脖子上的汗,看见刘大柱和钱飞从城门洞子里出来,扯着嗓门吆喝了一声。
“两位东家,现在能走了吗?”
刘大柱和钱飞一路小跑过去。
刘大柱绕着十辆车走了一圈,挨个检查了车板上的粮袋,拿手在袋子上按了按,确认每一袋都扎得紧紧的,没有一袋在路上松了口。
然后他走到头一辆车前,朝那黑脸汉子拱了拱手。
“辛苦各位了,出发!”
黑脸汉子把手里的旱烟锅在鞋底上磕干净了,朝车队挥了挥手。
车把式们纷纷从车辕上跳下来,拽起缰绳,吆喝着驴子往前走。
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十辆驴车排成一列,沿着那条废弃的旧官道,朝着团练驻地的方向缓缓驶去。
没过多长时间,车队拐过一片野林子,远远就能看见团练驻地那面塌了一半的土夯围墙了。
随后在刘大柱和钱飞的带领下,车队进入驻地大门。
此时,在驻地演武场上,那五百团练兵正在扎马步。
二十支小队在校场空地上散开,每队二十五个人,在各自队长的监督下蹲得整整齐齐。
队长们一个个背着双手,在自己那队人面前来回踱步,目光从队员们的膝盖,腰杆,肩膀上,扫过去,看见谁的马步松了就上去拿手指头点一下。
那些团练兵们虽然腿还在抖,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但没有一个人敢偷懒,也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车队进门的动静不小,十辆驴车的车轮碾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驴蹄子踩在地上嘚嘚地响,还有车把式们吆喝驴子的喊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就算想不注意也难。
蹲在第一排的张二狗最先扭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十辆驴车上摞得跟小山似的粮袋,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差点喊出来,又赶紧闭上,只是拿胳膊肘偷偷捅了一下旁边的赵大壮。
赵大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子一晃,马步差点散了,赶紧重新蹲好,但嘴角那道压不住的笑意已经漏出来了。
队列里的交头接耳声像开了锅的水,从第一排往后蔓延。
“那是粮食?那么多车?得有多少斤!”
“怕不是有好几千斤……”
“新来的团练使说过,一天三顿。我还当是画饼。”
“他娘的,这饼还真能吃到嘴里!”
“都闭嘴!”
杨尚文在自己那两队人面前站定,背着手,目光从几个交头接耳最凶的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分量。
“队列当中不准私自讲话!有话要说,先打报告!这是护村队的规矩,现在也是你们的规矩。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回答参差不齐,有人快有人慢,还有人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出是在应还是在嘀咕。
“大点声!”杨尚文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没吃饭吗!”
“记住了!”
这一回声音整齐了不少。
张二狗把牙一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报告!”
这一声又尖又亮,把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杨尚文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