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盆冷灰。

    花云还蜷在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肩窝上,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

    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塞回被子里。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他穿好衣裳,整理了一下,弯腰捡起昨晚丢在地上的腰带。

    床上的人动了动,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了个空。

    花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嗓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细砂。

    “天亮了?”

    “快了。”

    杨昊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乱成一团的碎发拨开。

    “我得走了,辰时县衙开大会,再晚赶不上。”

    花云眨了几下眼,清醒了几分。

    她从被子里撑起身子,里衣的领口滑下去,露出胸前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完又觉得这动作在杨昊面前实在多余,索性不拽了,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什么时候来?”

    “有空就来。”

    杨昊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口,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低。

    “你离自由也不远了,秦兆丰欠的账,该还了,你再忍一阵子。”

    花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凉凉的。

    然后她松开手,推了他一把。

    “你快去吧!”

    “嗯!”

    杨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稿纸吹得哗哗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云,她正坐在床上看着他,散着头发,里衣皱成一团,嘴唇上还残留着昨晚被他亲出来的那一点微肿。

    他没再说什么,翻窗出去了。

    街上空无一人,石板路被霜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和石面之间细微的摩擦声。

    回到万民堂时大门还没开。

    杨昊没敲门,绕到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无声。

    他先摸到顾清霜门口,侧耳听了听,没动静,只有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回到自己屋里,靠在床头上闭了眼。

    刚眯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隔壁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闷哼声。

    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些,像是有人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口气。

    杨昊睁开眼,翻身下床,走到顾清霜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醒了?”

    里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顾清霜的声音,沙哑得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尾音微微发颤。

    “嗯,昨晚,我没什么事吧?”

    杨昊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没有,酒品很好,喝完了直接就睡了,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里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顾清霜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脸色微微泛红,不知是宿醉未褪还是臊的。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碎发粘在嘴角上,显然还没来得及梳洗。

    “真没有?”

    “真没有。”

    顾清霜把门缝拉大了些,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像是怕那儿残留着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重,像是把昨晚那半碗酒全吐出来了。

    “我以前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这么差,我真没胡说什么?”

    “真没有。”

    杨昊摇头道。

    顾清霜盯着他又看了片刻,终于彻底信了。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一团,说头疼,嗓子也干,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杨昊说厨房应该有热粥,让她去跟赵叔要一碗醒酒,又说他该去县衙了,她今天自己自由活动,要是想去找她哥就去找,等开完会回来找她。

    顾清霜点了点头,说好。

    杨昊出了院子,从正门走出去。

    赵双林没在柜台,可能来了,也可能还没来。

    片刻后。

    杨昊来到了县衙。

    县衙门口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各村大大小小的村正、团练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马大洲站在衙门大门口的台阶上,一身崭新的捕头皂衣,腰里挎着官制腰刀,刀鞘擦得锃亮,正指挥着手下人给各村村正排位置。

    “大郎村的,武村正,上前头来,前面是留给你的位置,快,这边请。”

    他拍了拍武四通的肩膀,态度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兄弟。

    武四通也穿了一身新做的锦袍,头发用银冠束了起来,整个人收拾得比上回在山里遇到时体面了不知多少。

    两人勾肩搭背,低声说着什么,说到好笑处,一齐笑起来。

    杨昊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了些数。

    马大洲什么时候跟武四通搭上了线,他不清楚具体细节,但这俩人凑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仇人,一个是被他当面打过的地头蛇,臭味相投,一拍即合,迟早要作妖。

    他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

    那是几个被马大洲赶到角落里的小村村正,正拢着手在台阶底下缩成一团,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马大洲走到他们跟前,用手里的名册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你们几个,往后靠,别往前挤,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前头的位置轮不到你们,往后站,听见没有?”

    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嘴角抽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什么也没敢说。

    马大洲已经转过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瘦老头身后那块被柱子挡住的位置,说退,再退,退到柱子后头去,别碍眼。

    秦兆丰和马大洲沆瀣一气,下面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齐同伟他叔被撤了代理捕头,不就是前车之鉴。

    马大洲在台阶上来回走动,一眼都没有往杨昊这边瞧。

    他分明看见了杨昊,却像是当他不存在。

    他抬手招来一个手下,朝杨昊这边指了指。

    那手下快步走过来,一张冷脸,下巴僵硬地往最后面的位置一指,语气平直简短,像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杨村正,你的位置在后面,站过去。”

    杨昊没有跟他争,无所谓。

    站哪里都一样,秦兆丰想的是撑场面,他只要到场就行,站前排还是站后排都是背景板。

    他正要往后走,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三郎村李家的王管家,穿着一身灰色棉袍,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正从侧门走进来。

    马大洲一看见王管家,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从台阶上快步迎下来,腰微微弯着,双手拱在胸前,脚还没落地就开口了。

    “王管家!您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王管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绕过去,径直走到杨昊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