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
杨昊侧身挤进去，肩头蹭过岩壁，蹭下一层干涸的苔藓碎屑。
身后的护村队员学着他的样子，一个接一个侧身通过。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木棍碰到岩壁的声音被山风吞没，脚步声也被枯叶垫住，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动。
杨昊走出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山壁环绕的谷地，比他之前从外面估算的还要大上不少。
谷中树木稀疏，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有几块裸露的岩石从叶层中凸起出来。
谷底有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下是一片被压平的草地，上面散落着灰白色的狼毛和几坨干涸的粪便。
那是白狼王卧息的地方。
杨昊的目光扫过那片草地，没有看到白狼王的身影。
他的心跳慢了一拍。
不在。
狼群不在。
整个谷地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狼嚎，没有爪子刨地的声响，连刚才在谷口听到的那几声短促的狼嚎也消失了。
杨昊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身后的护村队员一个接一个地停住脚步，紧贴在岩壁上，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刘大柱从后面摸上来，凑到杨昊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二哥，怎么没动静？”
杨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谷地。
岩壁下的草地空着，几棵松树后面也没有藏匿的痕迹，地面上的落叶平整得不像有狼群踩踏过。
不对。
杨昊的视线停在了谷地右侧的一片乱石堆上。
那里的落叶比其他地方薄，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
他盯着那片乱石堆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石堆后面，有一道极窄的缝隙。
缝隙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挂着几缕白色的狼毛。
杨昊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道缝隙这么窄，人侧身通过都困难，白狼王那体型是怎么过去的。
他的目光往旁边扫去，落在乱石堆左侧的一处塌陷上。
那里的山壁崩开了一个低矮的豁口，高度只到人的腰际，但宽度足够一头牛钻过去。
豁口边缘的岩石同样被磨得光滑发亮，地面上还有大片的狼爪印痕，新旧交叠，密密麻麻。
杨昊瞬间明白了。
白狼王走的是那个豁口。
狼可以匍匐着钻过去，但人不行。
人要是趴下来钻那个洞，头刚探过去，狼群一扑，连躲都没法躲。
所以白狼王能走的路，他不能走。
他只能挤这道缝隙。
杨昊回头看了刘大柱一眼，用手指了指那片乱石堆的方向。
刘大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瞬，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他也看到了那道缝隙，还有旁边那个低矮的豁口。
杨昊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跟上。”
他率先朝那片乱石堆走去。
身后的队伍无声地跟上，每个人的脚步都踩在杨昊踩过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走到乱石堆前，杨昊侧身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缝隙极窄，比谷口还要逼仄，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深浅，但从缝隙深处隐隐有冷风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
那是狼身上的味道。
杨昊深吸一口气，把弓斜背在身后，侧过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挤。
岩壁冰凉粗糙，蹭过他的脸颊和肩胛，有几处凸起的石棱刮过棉衣，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他挤了大约十几步，缝隙突然收窄，整个人被卡住了一瞬间。
他吐掉胸腔里的气，身体缩小了一圈，硬生生从石缝里蹭了过去。
往前过了十来步，缝隙终于渐渐变宽。
前方透进来一线光亮。
他加快速度，最后几步几乎是冲出去的。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他立刻取下弓，搭箭上弦，目光扫向四周。
这是一处比外面更小的谷地，四面环山，只有头顶的一片天空漏下光亮。
谷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巨石，巨石上卧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狼。
白狼王。
它侧躺在石面上，粉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假寐。
在它周围，十几只狼分散卧在巨石下方的落叶上，有的蜷成一团，有的趴着舔舐伤口。
其中几只身上还带着刚才战斗留下的血迹，舔一下便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杨昊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赌对了。
狼群以为他们不敢追进来，已经开始松懈了。
他侧过身子，对身后还在缝隙里的刘大柱做了一个手势。
等。
等所有人出来。
一个接一个的护村队员从缝隙里挤出来。
每个人出来时都跟杨昊一样，棉衣被石壁蹭破了好几处，脸上和手背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四十个人无声地在缝隙口列成棍阵，前排蹲下，后排站立，长棍斜指前方。
杨昊站在队伍最前面，盯着巨石上的白狼王。
白狼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
粉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盏灯笼。
它看到了杨昊。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狼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从巨石上站起来，脖颈处的旧伤疤在动作中微微扭曲。
一声低沉的吼叫从它的胸腔里压出来，在山谷中回荡。
巨石下方的狼群瞬间惊醒。
十几只狼同时爬起来，转向杨昊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杨昊没有动。
他盯着白狼王，白狼王也盯着他。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对峙。
但这一次，杨昊不会再让它全身而退。
他压低声音，只对身后的刘大柱说了一句话。
“等我先动手。”
刘大柱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白狼王从巨石上跃下，落地的动作比之前轻了许多，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它微微伏低身子，粉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昊，身后的狼群跟着它，呈扇形散开。
杨昊缓缓拉开弓弦，弓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白狼王微微侧头，脖颈处的伤疤在动作中皱成一团。
杨昊的箭尖瞄准了那道伤。
就在这一瞬间，白狼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不是进攻的信号。
是撤退。
狼群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同时转身，朝谷地深处的一道暗隙跑去。
白狼王殿后，粉红的眼睛始终盯着杨昊。
杨昊松开了弓弦。
箭破空而出。
白狼王侧身一闪，箭擦过它的肩胛，钉在了身后的巨石上。
箭尾嗡嗡颤动。
白狼王最后看了杨昊一眼，转身跟着狼群钻进了那道暗隙。
杨昊拔腿就追。
“跟上！”
身后四十人同时动了。
棍阵散开，所有人跟在杨昊身后，朝那道暗隙冲去。
暗隙极深，里面一片漆黑，只能听到狼爪刨过石面的声响越来越远。
杨昊在暗隙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声音还在往下传。
这暗隙通向山腹深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村队。
“点火把，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