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
小心翼翼地讨好,毫无保留地付出,满眼的慈爱和后悔。
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看我时眼泪的神采,我便觉得原谅她了。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奶奶啊!
亲奶奶!
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她即便做错了,她如今已然受了教训,知了错,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
圣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况且,她还是我的长辈!
长辈做错了,为了子女就应当宽容才是!
我开始频繁地去王家。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潘桂花,而是因为在王家,没有人会反复跟我说“你妈为你付出了多少”,没有人用那种让我喘不过气的目光看着我,没有人提醒我,我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废物!
在王家,我好似落叶归了根,全身上下都舒服了。
我想,这应当就是血脉的力量吧。
毕竟,血浓于水的亲情,不是某些人想斩断就能斩断的。
我决定了,我要永远留在王家,再不回那个令我厌烦的于家了!
终于,在大舅妈胡春梅再次阴阳怪气地讽刺我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时,我爆发了。
那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鸡还是那些鸡,在墙根下啄食,咕咕地叫着。
我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胡春梅来了。
她从堂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看见我坐在台阶上,嘴角一撇,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目光又来了。
她把水泼在花坛里,盆子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哟,宁宁,又在这儿晒太阳呢?”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见,“你倒是会享福。
你妈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你在这儿晒大太阳,舒服吧?”
我没有说话。
我不想跟她吵。
她是长辈,我跟她吵是不对的。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她的阴阳怪气,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习惯了她在每一个我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待着的时刻,突然出现,把我的平静撕得粉碎。
“我说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懂点事呢?”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你妈为了你,到现在都没有再婚,你知不知道?
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
你呢?
你倒好,三天两头往王家跑,跟那个害了你的老东西亲近。
你对得起你妈吗?”
我没有说话。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可我忍着,咬着嘴唇忍着。
我不能跟她吵,吵了就是我不懂事,就是我没有良心,就是我狼心狗肺。
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忍。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大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发泄出来的快意,“你是不是想回王家?
你是不是想跟那个老东西过?
我告诉你,王家没一个好东西!
你奶奶害了你,你爸不管你,你回去干什么?
你回去当保姆?
伺候那个残废?
你是傻子吗?
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你妈不要你,你爸不要你,你奶奶以前也不要你,你以为你现在回去了,他们就会对你好?
做梦吧你!”
我站了起来。
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我没有捡。
我看着胡春梅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横飞,看着她那双因为幸灾乐祸而发亮的眼睛,心里那根忍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断了。
“你说够了没有?”
我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外公从堂屋里走出来,小舅舅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大舅站在院子角落里抽烟。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胡春梅显然没想到我会顶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怎么?
我说错了?
你妈把你丢在外婆家,我们家养你十几年,供你吃供你穿,结果你长大了,就三天两头往王家跑了!
你跑去照顾那个害了你的奶奶,可你照顾过你外婆没有?
你外婆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这么大,你帮外婆干过多少活?
对你好的人,你恩将仇报。
伤害你的人,你上赶着去亲近去讨好,你说你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此刻像火山一样在胸口喷涌,再也压抑不住,我怒道:
“是!
我是白眼狼!
我是废物!
是我害了于秀美一生!
是我拖累了她拖累了你们!
可我得的这个病,是我的错吗?
还不是于秀美没有好好照看我?
她一个当母亲的,照顾不好自己的女儿,让自己女儿成了残废,难道该羞愧的人不是她自己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对我好,那你们怎么没有保护好我,不让我得病,让我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呢?
你们欠我一个美好的人生!
欠我一个健康的生命!
你们还好意思怪我白眼狼!
哪里来的脸?!!!”
胡春梅张着嘴,想说什么,可我没有给她机会。
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拦不住。
“你们于家人,天天跟我说恩情,说我妈为我花了多少钱,说我妈跪在医生面前求他救我。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被她生下来?!!
是她自己非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她既然将我带到了这个世界,就必须对我负责到底!!
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做的孽!
而不是我!!!”
终于将积攒多年的话说出来,我只感觉无比畅快无比轻松。
我才懒得去看嘴唇哆嗦眼眶红肿的外婆,更懒得去揣测气得浑身发抖的外公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不顾了!
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只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逃,逃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