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于宁。
我有病。
我得了癫痫,外加脑瘫。
癫痫是个什么病呢?
我不清楚。
因为,我每次发病的时候都没有意识,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更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每次醒来的时候,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舌头上全是咬破的伤口。
有时候我会躺在自己的尿里,有时候周围围着一圈人,有人掐我的人中,有人往我嘴里塞东西,有人哭着喊我的名字。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但是脑瘫是什么病,我还是很清楚的。
所谓脑瘫,就是大脑的神经受到过重创,因此引发的身体不协调、动作不灵活、手脚发抖等症状。
没错,我就是这样!
每当我发病的时候,每当周围的人用怜悯、同情、厌恶、讽刺……等目光看着我时,我就无比痛恨自己的出生。
我为什么要出生?
我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享受健康的人生呢?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跑、可以跳、可以上学、可以交朋友、可以考大学、可以谈恋爱、可以结婚生孩子。
而我呢?
我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连上课的时候都会突然发病,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把全班同学吓得尖叫!!!
我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而我只有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哥、表弟们?
我的爸爸在哪里?
我的爷爷奶奶在哪里?
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我恨我的妈妈。
我总觉得我的人生里曾发生了很重要很重要的大事,但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我恨我的妈妈于秀美。
要是没有她,这世上就不会有受苦的我。
要是没有她,我说不定还能投胎到别的女人的肚子里,做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
能跑,能跳,能大声笑,能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能昂首挺胸地走在路上,不用低着头,不用把自己缩成一团。
所有人都在说,我原本是一个聪明可爱健康的女孩,因为我的亲奶奶的暗害,我才变成了如今这样子的。
尤其是于家人。
于家人太烦了。
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述说着我亲奶奶对我做下的罪行,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像一盘卡了针的唱片,永远跳不过去。
外婆说:“你奶奶不是好东西,她用针扎你的头,你才一个月大啊,她怎么下得去手?”
大舅妈说:“你奶奶想把你推到山崖下去摔死,结果得了报应,她自己也跟着滚下去了。”
外公说:“你奶奶那个人,心黑得很,你别跟她亲近,她会害你的。”
小舅舅说:“宁宁,你记住,你妈为了给你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跪在医生面前求他救你。
你可不能忘了你妈、的恩情。”
恩情!
又是恩情!!
难道这一切是我求来的吗?
难道于秀美是经过了我的同意才将我生出来的吗?
难道我是自己想要来的这个世界的,做她的女儿的吗?!!
她对我有什么恩?
她只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自己想要生孩子,想要孩子将来孝顺她、给她养老而已!
说到底,就是自私自利!
就是动物繁衍的本能!!
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世人偏偏将母爱包装成神圣的东西,简直可笑!
一个女人,自己不想飞,于是就下一颗蛋,逼着那蛋飞翔,好成就她自己。
什么十月怀胎?
什么辛辛苦苦生养?
说得好像是别人逼的一样!
既然生了,就应该好好养着!
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怎么就叫恩了?
我听够了。
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来回地锯,不割肉,但磨得人心烦意乱。
我知道潘桂花害过我。
我知道她不是好人。
可是,知道又怎样?
知道了我就能好了吗?
知道了我就能变成一个健康的人了吗?
不能。
他们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让我浑身不舒服的东西。
像在说“你看你多惨”,又像在说“你欠我们的”。
尤其是提到我妈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你妈为你花了多少钱”“你妈为你跪在医生面前”“你妈一个人带着你四处求医”……
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我是一个负担,一个累赘,一个让我妈倾家荡产的废物!
我不欠任何人,我不欠于秀美。
她生了我,她就得养我。
这不是恩情,这是义务。
如果她不想养,当初就不该生。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了就是白眼狼,就是不孝,就是没有良心。
于家的人不会理解我,不会站在我这边,不会说“宁宁说得对”。他们只会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
对,我早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了。
在我一次次发病,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尿里的时候,在我一次次被人用那种怜悯又厌恶的目光注视的时候,在我意识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时候,我的良心就死了!
于家让我感觉到窒息。
外公外婆对我不错,可是,大舅妈和小舅妈成日都用嫌弃的目光看着我,让我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我的妈妈于秀美……除了钱,她什么都给不了我。
我做梦都想离开于家。
我渐渐长大了。
也越来越厌恶于家人。
有一天,我见到了于家人口中的“恶毒奶奶”。
那是一个慈祥的、和蔼的、可怜的老人。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头发花白,满脸慈爱,眼睛里全是愧疚和忏悔。
跟于家人描述的那个阴险毒辣的老巫婆,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她眼泪掉下来,哭得肩膀耸动,忏悔到不能自已。
“对不起宁宁。奶奶以前猪油蒙了心,竟做出了那样猪狗不如的事!奶奶后悔啊!”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奶奶绝对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我可怜的宁宁!你小小年纪,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罪!”
“宁宁,奶奶活不了几年了,奶奶只想要好好爱你,好好补偿你。”
“你动手术的钱,其实都是我们家出的,不信,你去问别人。”
后来,我会时不时地在路上“偶遇”到奶奶。
奶奶每次看见我,眼睛里就有了神采,好似我是她的全世界一般。
她明明手脚不利索,却快步朝我走来,有时偷偷给我塞好吃的,有时偷偷给我送一件新衣服,有时将她坐席时吃的糖留着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