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达拿起一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他用过的任何弓都要重。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找到弓弦在哪里,也没弄明白怎么用。
旁边的副手凑过来,小声说:“头人,这东西我见过,南边来的商人管它叫火铳,往里填火药和铁弹子,点着了就能打出去,比箭快,比箭远。“
听到这里,阿古达的眼睛亮了。
他把三支枪全部揽到自己身边,又把枪旁边的一小箱弹药也拖了过来,动作快得像是怕别人抢。
穆隆没有跟他争枪,老头子拄着木杖慢慢走过来,目光掠过那些枪管,最终落在了旁边的木箱上。
他让手下撬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棉大衣,崭新的,厚实的灰蓝色棉布面子,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摸上去又软又暖。
箱底还压着十几个小陶罐,封着蜡。
穆隆揭开一罐的蜡封,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上来,辛辣、醇厚、直冲脑门。
他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陶罐重新盖上。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让手下把两箱棉衣和所有陶罐都搬上了白山部的雪橇。
阿古达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枪比衣服重要,这是他的判断。
乌娜站在稍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动。
她手下的林西部战士们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等待她的命令。
等阿古达和穆隆分完了枪、酒和棉衣,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几筐沉甸甸裹着草帘子的东西,被孤零零地留在冰面上。
乌娜走过去,掀开草帘。
筐里是土豆。
拳头大小,表皮土黄色,沾着干泥巴,一个挨一个挤在筐里,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干瘪发芽的薯块完全不同,这些土豆个头均匀,表皮光滑,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结实劲儿。
阿古达那边的人已经在收拾雪橇准备走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乌娜,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枪和酒都被拿走了,就剩一堆土疙瘩,这女人运气可真差。
乌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蹲下来,从筐里拿起一个土豆,用拇指搓掉上面的泥,露出底下淡黄色的薯肉。
她掰开一个,断面平整,淀粉的香气淡淡地散出来。
她把半个土豆递给身后的老萨满。
老萨满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下断面,渗出白色的汁液。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大汗,这东西……能留种。”
乌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确定?”
“确定。”老萨满的声音沙哑,“我年轻时在西边见过这种薯,是从更西的地方传来的。”
“它不怕冷,产量高,我听说在大秦一亩地产量几千斤,但它在咱们这儿活不了,种下去长不大。可是这些……”
他又掰开一个,仔细看了看芽眼的位置。
“这些不一样,比我以前见过的个头大,芽眼饱满,是经过选种的,如果在咱们的河谷里试种,说不定能成。”
此话一出,乌娜沉默了。
她把那半个土豆攥在手里,泥土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她看了一眼阿古达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穆隆那边正在装车的棉衣和酒罐,最后低下头,看着筐里那些其貌不扬的土豆。
枪是好东西,酒也是好东西,但都不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的,才是活命的东西。
“全搬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回到各自的领地之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样品”,开始悄无声息地发挥作用。
毒性不大,但渗透力极强,像冬天渗进墙缝里的水,起初不觉得,等结了冰,就能把墙撑裂。
最先发作的地方,是阿古达的黑水部。
阿古达回到营地的当天晚上,就把那三支枪搬进了自己的大帐。
他点了七八根松明子,把帐篷照得通亮,然后像摆弄一件稀罕玩具似的,把枪翻来覆去地看。
枪机、枪管、准星、扳机……
每一个零件都让他着迷,又让他困惑。
他弄了半天,没搞明白怎么装填。
最后还是副手找来了一个以前跟关内商人打过交道的老猎人,那老猎人年轻时见过火铳,磕磕绊绊地演示了一遍。
先从枪口灌火药,再塞铅弹,用通条压实,然后扣动扳机,燧石打火,点燃火药,弹丸射出。
第二天一早,阿古达亲自试射。
他在营地外面立了一块木板当靶子,距离五十步。
按照老猎人的指导,他装填了一发,举枪瞄准,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回音还没散尽,木板上已经多了一个窟窿。
铅弹从木板正中穿了过去,背面崩出一个碗口大的豁口,碎木飞溅。
阿古达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木板前面,把手指伸进那个窟窿里摸了摸。
窟窿的边缘是焦黑的,还带着火药的气味。
他又看了看木板背面那个豁口,木纤维被撕裂翻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猛击了一记。
他转过身,看着手里那支枪,眼神变了。
这种东西,五十步外一枪穿木板。
他手下最好的弓箭手,用牛角复合弓,五十步外能射进木板两寸深,但绝不可能穿透。
而且,弓箭手需要从小训练,十年才能出一个好射手。
这东西呢?一个老猎人教了半天,他这个从来没摸过枪的人,第一发就打中了。
他想起秦风手下那些侍卫,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也藏着类似的东西。
如果大秦的士兵人人都配着这玩意儿……
阿古达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
他把三支枪锁进了帐篷最里面的铁箱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一刻不离身。
然后他下了两道命令:第一,严禁任何人向其他部落透露枪的事;第二,立刻开始囤积粮食和草料,以防大秦翻脸动手。
他不知道的是,穆隆那边的情况,比他更微妙。
白山部的营地在山区,海拔高,气温更低。
穆隆回到营地的那天晚上,就让人把那些陶罐搬进了自己的石屋。
他没有独享,而是把部落里有头有脸的长老和头人都叫来了,十几个人围坐在火塘边,一人倒了一碗。
酒倒出来的那一刻,石屋里安静了。
清澈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没有一丝浑浊。
穆隆端起碗,先抿了一小口,然后闭上眼睛,眉头先是紧皱,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从胸口一直烧到胃里,然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流向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