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大婚前,老太君要从贴身丫鬟中挑一个送去做管事的。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给世子准备的妾室。
为表公平,按照规矩抓阄来定。
前两位姐姐依次抽到空白纸张,谜底落在我和春桃之间。
一阵风吹过,身后的门开了。
趁着关门之际,我将手中写有「喜」字的纸团换成提前备好的白纸。
转身,展示着和前两位姐姐同样的空白,顺便同春桃道一声恭喜。
她羞赧一笑,露出一排齐整整的小白牙。
老太君眸色微动,屏退左右,留我一人说话。
1
「绿痕,你不愿吗?」
我伏地叩拜,态度诚恳且坚定地回:「绿痕没这个福气,只想一辈子服侍老太君左右。」
她静静观我许久,微微抬手:「罢了,你去吧。」
上辈子,我成了他们祖孙斗法的牺牲品。
世子本中意春桃,老太君却想他纳我为妾。
她叫人在纸团上动了手脚。
打乱世子的计划,也毁了我的人生。
一声声「贱婢」犹在耳畔,带着说不尽的恨意。
贺昭身为侯府世子。
娶妻不能做主,纳妾也被干涉。
我的存在便是对他最大的嘲讽,更成了他无能的「印证」。
那晚,床笫之间,他对我极尽折磨。
「贱人,这不是你上赶着抢来的吗?」
「怎么又不要了?」
我百般解释,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又或许,他是知道的。
只是,他恨不得老太君,恨不得任何人。
只能恨我。
我曾是老太君身边最体面的一等女使。
后来,成了人人笑话的侍寝丫头。
每每贺昭同除世子妃外的其他女子欢好时。
我都要在床边守着、看着、听着。
替他们打水,伺候他们沐浴。
深宅大院内,最不缺会见风使舵之人。
我不得世子宠爱,自然在吃穿用度上也时常短缺。
赶上他们心情不好,一天一碗隔夜的剩粥便打发了事。
意想不到的是,世子妃偶尔会来看我。
送些衣服,吃食。
不过,他们夫妻感情不睦。
她不是回娘家小住,就是称病去庄子上养病,不常在府中。
次年,我咽气在一个充满希望的春三月。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一场风寒,多日高烧不退,无人发现。
最后的意识里,贺昭来过一趟。
他不愿看我。
只隔着帘子,背对我说:「记住这个滋味,这是给你的教训。」
2
回到小院,流水一样的礼品送进春桃屋里。
几个姐妹围在一起,有羡慕,也有人不屑。
倏地,人群静下来。
「世子安好。」贺昭来了。
我站在人群后,默默行礼。
前世,春桃落选回来关门哭了一场。
平日里,世子待她最为特别。
犯错会帮忙遮掩,外出会带些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姐妹们都默认春桃未来能成为姨娘。
而贺昭也亲口允诺过会给她一个名分。
结果,一切都变了。
「绿痕姐姐,别愣着了,快谢恩啊。」
我回神,哦,原来贺昭一高兴,赏了全院的丫鬟。
恍惚间,一道压人的视线落在头顶。
贺昭对春桃说:「你啊,别整天傻乎乎的,有点防备之心,否则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春桃乐呵呵地回:「怎么会?我们姐妹几个感情最好了。」
贺昭冷笑道:「是吗?就怕有些人嘴上故作清高,暗地里却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做梦都想上位。」
他话里的针对太明显。
又是冲着我这个方向说的,引得其他姐妹,纷纷朝我看来。
上辈子,抓阄后没几日。
老太君便放了春桃的身契,还给了一笔银两。
本该是好事,可她那对伥鬼父母抢了钱,转头把女儿卖给一位富商做小妾。
听说,那富商的年纪可做春桃祖父。
春桃出府那日,贺昭喝得酩酊大醉。
老太君遣我去照顾。
他拖着我,将我扔进池塘。
深秋的夜,水温不说寒冷刺骨可也并不好受。
我不想继续惹怒他,只能摸黑凫水从另一边爬上岸。
身后,骂声不断。
他说,该去伺候糟老头子的是我。
他说,我对不起春桃。
他说,叫我去死。
思绪回笼,贺昭离开前,特意绕到我身后。
压低声音说:「本世子不会感谢你,原就是你欠我的。」
他还说:「你合该给我当牛做马,赎清前世的罪孽。」
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之后几日,贺昭常常带春桃出府游玩。
属于她的轮值,全部落到我头上。
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还要抽空应对贺昭明里暗里各种试探。
「你真的肯放弃姨娘的位置?」
「说吧,又打什么主意呢?」
「你若真不死心,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你做通房。」
试探不成,他愤愤离开。
很早以前,贺昭便看我不顺眼。
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他。
不过他大可放心。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脱离侯府,离他远远的。
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3
这晚,我下值已是戌时末。
回到小院,唯一的光亮,只有手中提的灯笼。
蓦地,台阶上似有人影晃动。
吓得我心口一紧。
「绿痕姐姐,是我。」
我引春桃进了屋,问她这么晚为何不睡?
她说睡不着。
「姐姐,你说,世子是不是反悔了?」
贺昭大婚已有半年,却迟迟不提纳妾之事。
前世,婚后不过月余,他便急急将我收房。
不过,他那纯是为了折磨我。
「别多想,世子妃家世显赫,总要顾忌一二,不好做得太急。」
春桃在我的劝慰下,放下心来。
谁料,第二日贺昭却将我堵在小路。
「你果真还是按捺不住了,居然在春桃面前挑拨是非。」
我细细反思昨夜的一言一语,并无不妥之处。
贺昭一如既往地不信。
「春桃心地纯良,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
「说到底,你还是惦记姨娘的位置,想取而代之。」
如果不是碍于身份有别。
我真想叫贺昭去看看脑子。
「罢了。」他做出一副妥协之色。
「大不了我去禀明祖母,将你一块拿了。」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这么做不是为你。」
「是怕你继续给春桃使绊子。」
「事先说好,你俩就算一起进门,也是春桃在先,你在后。」
他施恩般撂下这句话。
我为此,惴惴不安一整日。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尽早出府。
4
二月二,逛庙会。
从前老太君年年都去。
如今上了年纪,不喜人多的地方。
但会让人去捐一笔香油钱,再领些斋饭回来。
我给管事的妈妈使了银子。
央求她带我同去。
庙会上,我顾不得看景,直奔河边。
「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谁会凫水啊?!」
一名男子拨开人群,准备脱鞋下水。
我一把给他推开。
随后跳入水中,将女子救起。
救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卫国公的嫡次女。
前世,她被方才那位男子所救。
上岸时,不见外衫,只余里衣。
隔日,那男子便登门提亲。
国公爷为了脸面名声,忍痛将小女嫁出。
奈何男子是个不堪托付的,喝酒耍钱样样精通。
我死得太早,不知结果如何,想来总归是要吃一番苦头的。
国公夫人感念我的搭救之恩,欲赏白银千两。
「夫人,我愿用这些银钱换取另一样东西。」
侯府,国公夫人和老太君相谈甚欢。
「老夫人,今日一事多亏你身边这个丫鬟出手相救。」
「我家静姝很是喜欢她,想留她在身边伺候。」
「这不,我这当母亲的只好厚着脸皮上门夺爱了。」
老太君同她客气两句,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
「国公夫人既开口,老身自然——」
「祖母!」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对话。
我眼皮狠狠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太君先是训斥了贺昭的无礼,随即让丫鬟们都退下。
不多时,国公夫人出来,对守在门口的我无奈摇头。
当晚,贺昭突发高热。
府医诊断,乃受凉所致。
老太君责罚下人失职,又谴我去照顾。
他病成这样,仍不忘挤兑我。
「呵,以为攀上国公府的大树就可以离开侯府了?」
「做梦!我在一日,你就休想离开!」
我嫌他聒噪,赶紧把一匙药汤喂进他嘴里。
贺昭瞪我。
我面不改色道:「世子,药要趁热喝。」
他还想说话,我又一匙药汤怼进去。
这下终于安静了。
5
贺昭一连病了多日不见好转,老太君决定上山为其祈福。
我也被点名随行。
中途休息时,老太君问我:「绿痕,你心意可曾有变?」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
低声却坚定地回:「从未。」
这辈子,我绝不要再同贺昭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山上风大,观内香火旺盛,却出奇得安静。
老太君让张妈妈陪她进入三清殿。
我们几个丫鬟在殿外等候。
我瞧见老太太拜完三清,又求了支签文。
解签的是个白胡子老道,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
回到府里,老太君找我单独说话。
「绿痕,我其实一直属意你给昭儿做妾。」
我「噗通」跪倒在地。
「承蒙老太君错爱,绿痕实在没这个福分。」
老太君叹气,像在惋惜。
「其实,昭儿心里是喜欢你的。」
「只是他太年轻,不懂表达。」
「婚姻大事,他做不了主,我想着放个他可心的人在他房里,也算一点聊慰。」
我满肚子狐疑。
心想,老太君莫非是糊涂了不成?
怎会把我错当成贺昭中意之人。
「你们这些孩子啊……」她欲言又止,很头疼的样子。
我捧着卖身契出来时,仍觉得不真实。
八岁那年,我卖身葬母。
是路过的老太君给了我十两银子做安葬费。
如今,她就这么把身契还给我了。
她说,今日在观中给我和世子批了一卦。
我们五行犯冲,不宜同在一个屋檐下。
嗯,的确,我也认为贺昭克我。
事不宜迟,我急忙回小院收拾行李。
为了方便赶路,除去几件衣服和银钱,其余的都分给姐妹们。
春桃得知我要走,哭得泪眼滂沱。
「绿痕姐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
春桃,属于你的,我全还给你了。
希望你今生过得比我好。
一墙之隔,我能听见街上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从未感觉脚步如此轻松过。
「绿痕姐姐,以后都是好日子啦。」
看门的小厮向我投来羡慕且祝福的目光。
我克制地道谢,不敢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怕乐极生悲。
等他开门的时刻,我几乎屏气凝息。
两扇门板缓缓拉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外。
这一刻,我如坠冰窟。
「你要去哪?」
6
贺昭脸上几乎不见血色,带着病人特有的苍白。
唯一双眼睛,血红得骇人。
大氅之下,衣襟凌乱。
虽略显狼狈,但贵气不减。
我攥紧包袱,佯装镇定地开口。
「回世子,老太君放了我身契,允我离府。」
他抬着下巴,面色冷硬又倨傲。
「我允了吗?」
一句话,将我刚刚升起的希望无情碾碎。
我彻底绷不住了。
「世子既担心我留在府里会坏您好事。」
「那我现在离开不应该正合你意吗?为何总揪着我不放?」
贺昭走到我面前,压低身子。
一字一句道:「我说过,这辈子你都要待在我身边赎罪。」
我被重新「请」回小院,撞见眼泪未干的春桃。
她看看我,又看看后面的贺昭。
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恍然大悟。
喃喃低语:「原来是这样啊。」
贺昭把我关起来,期间,春桃来看我。
她说,她早发现贺昭喜欢我。
跟老太君讲得如出一辙。
「何以见得?」我百思不得其解。
春桃挠挠头发,回忆道。
「世子虽常常同我说话,可大多时他的目光总是追随姐姐的身影。」
「出去游玩,他向我打听最多的也是姐姐你的喜好。」
「现在想来,世子赏给大家的衣裳料子和点心,都是姐姐喜欢的。」
是吗?可我没感受到,那就是没有。
另外,如果动不动就甩脸子,三番五次挖苦嘲讽算喜欢的话。
这样的喜欢我消受不起。
我现在只怕这傻丫头会伤心,不过她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以后可以和姐姐一直在一起,春桃当然高兴啦。」
她终于察觉我情绪不对。
轻声问:「难道姐姐不高兴吗?」
「嗯,我不喜欢世子,也不想留在这里。」
春桃垂着眼,手足无措地绞着衣摆。
半晌后,兀自离开。
「吱嘎」很轻的一声,门又开了。
外面天色已黑,屋内没有烛火。
我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辨认出来人。
世子妃?
更震惊的是,她手里居然拿着我的身契。
「走吧,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过喜欢的生活。」
她说话时,神色是黯淡的,眼中是向往的。
我无以为报,只能行个大礼以表感谢。
负责看守的小厮被她打发走。
门房也换成了世子妃的人。
我一路畅通无阻,即将踏出侯府时。
身后传来春桃焦急但刻意放低的声音。
她匆匆追上来。
「姐姐,这些吃的你拿着,路上好垫垫肚子。」
原来,她见我不开心,便回房去拿好吃的想哄我。
说罢,又摘下身上的首饰一股脑塞给我。
「还有这些,会用得上的。」
她瘪着嘴巴,委屈又不舍地看着我。
「姐姐,你走的太急了,我都来不及回去取体己钱。」
不等我说点什么。
她眼泪一抹,把我往外推。
「走,快走,别让世子发现了。」
7
我八岁入府那年,春桃才六岁。
与我不同,她是被父母卖进来的。
这丫头从小就心大。
只要有好吃的,天大的委屈也能转眼就忘。
她自小便爱黏着我。
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用旁人的话形容,真真儿是我给她卖了,她都能傻乎乎地替我数钱。
大概我运气真的不好。
院内突然灯光通明,乱起来。
我闷头扎进小巷,下意识往后看去。
春桃那傻姑娘正抱着贺昭小腿妄图拖住他。
「姐姐!快跑!」
巷子的另一头,火把成群,步步逼近。
我不得已,原路退回。
「绿痕,是你自己回来,还是我过去抓你。」
贺昭嘴角噙着嘲弄的笑。
笑我不自量力,笑我螳臂当车。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长发在风中飘舞。
活像个来索命的黑罗刹。
我拔下发钗,握在手里。
正思虑是以命相搏,还是韬光养晦。
另一队人马忽然从街头赶来。
领头那位着一身红袍,风度翩翩,气质斐然。
他翻身下马,直奔我而来。
贺昭想上前,被男子带来的人制止。
「你是?」
我看着眼前这张俊秀的面孔,一时不敢确认。
「阿姐,是我。」
「顾长安?」
他笑着点头。
上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国公府。
我救了他们的女儿,赵静姝。
赵小姐醒来后,很是腼腆地同我聊起闺房话。
她说,家中已为她相看好一门亲事。
只是对方坚称,一日找不到家姐,便一日不谈儿女情长。
那位郎君正是这次春闱高中探花的顾长安。
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讶然。
会是同名吗?
无论如何,我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我托赵小姐帮我转交书信一封。
静待佳音。
「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贺昭的怒火,在皇帝的口谕面前偃旗息鼓。
圣上听闻顾长安寻人一事,赞他知恩图报,特命户部加以协助。
如今,我有身契,有口谕,贺昭再拦不住我。
「绿痕。」他叫我。
我看见他的口型说:「我会去找你的。」
好一个阴魂不散。
8
我跟顾长安回到他新置的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位置好,收拾得也干净。
「阿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说起来,我和顾长安只有一面之缘。
去年冬日,我上街采买。
遇到他在街角帮人代写家书。
当时他衣衫单薄,两手长满冻疮,笔都握不太稳。
「姑娘,可要代写家书吗?」
他抬头的瞬间,我愣住。
眉尾的一颗红痣和我那早逝的弟弟一模一样。
恍惚间,我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弟弟还活着?
「姑娘?」顾长安在我眼前晃动手掌。
我苦笑摇头,怎么可能呢?
弟弟在我怀里断的气。
没钱买棺材,只能用草席一卷,埋在乱葬岗。
说是埋,其实就是放在那。
当时的乱葬岗,几乎已找不出下脚的地方。
旱蝗肆虐,赤地千里。
如弟弟一般饿死病死之人,尸骨堆积成山。
攀谈中,得知顾长安是名举子。
无奈家境贫寒,只能一边挣钱糊口,一边备考会试。
我走前,给他留下十两银票。
是贺昭那家伙刚赏的。
这大概是他唯一的优点,虽喜怒无常,但出手阔绰。
「姑娘,无功不受禄,这个我不能要。」
我说:「就当我提前押宝,若你来日高中,记得加倍还我。」
「阿姐可还在担忧?」
顾长安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嗯。」我点点头,毫不隐瞒。
「顾公子,我不能在此久住,想尽早离开,还得麻烦你帮我联系南下的船只。」
他说:「阿姐不必同我如此客气,当初若没有你的十两银子,长安撑不到今日。」
「既然我有幸同令弟容貌有几分相似,想来也是一场缘分。」
「日后我视你为亲姐,咱们姐弟俩互相照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长安很快帮我打听到。
最近的一班船在五日后出发。
他给我买了船票,又塞了些碎银子。
我不肯收。
他执意要给:「阿姐,钱不多,算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用。」
「我现在在翰林院任职,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到时候阿姐就不必再躲着那位贺世子。」
我大为感动,亲弟也不过如此。
临出发的前一天,顾长安带回消息。
春桃被侯府放了身契。
我脑中顿时闪现前世她被父母卖给富商做小妾一事。
不行,我不能让春桃再入虎穴。
按照顾长安查到的地址,我寻到春桃家中。
门口停了辆马车,有人往车上扛东西。
黑布下掉出一只青色绣着桃花的鞋履。
那是去年春桃生辰,我亲手做的。
男子将人放上马车又进到院里。
我绕到车身侧面,发现只有车夫一人。
趁其不备,将他推下车,然后迅速驾车逃走。
一口气跑出好远才敢停下。
「春桃,你怎么样啊?」
9
黑布摘下,露出一张偏执又乖戾的脸。
他笑得我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绿痕,我说过,会来找你的。」
「你——」
我来不及反抗。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昏了过去。
再醒来,竟在一座破庙里。
贺昭直勾勾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
「对不起。」
我想拉开距离,发现手脚发软根本动不得。
他面露愧疚:「上辈子的事儿,我全想起来了。」
合着他之前只记得一半。
「我不知你当时病得那般重,伺候你的人明明说不打紧,已经请府医看过了。」
「不过,你死后,我杖毙了他们,为你陪葬。」
「贺昭。」我看着他,只有一个问题。
「上辈子,你知道抓阄不是我动的手脚吧?」
他慢慢撇过脸去,小声回:「知道。」
原来,他那时早就去问过老太君要把谁指给自己。
老太君只说,会是他喜欢的。
后来得知是我抓到「喜」字,他高兴得一宿没睡。
可是我成了他的妾室却闷闷不乐。
他不高兴,也不允许。
于是不择手段地折磨我,想引起我的注意,挑动情绪。
哪怕是恨。
「你总是那样冷冰冰的,很难讨好。」
「银子,吃食,好看的衣裳,我流水一样赏下去的东西,只有你看都不稀看一眼。」
「有时候我都纳闷,你一个小丫鬟是怎么做到宠辱不惊的。」
我想,如果他亲眼见过饿殍遍地,易子而食,亦能如此。
贺昭越讲越起劲儿,不停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我好歹堂堂一个世子,整天追在你屁股后面,你却理都不理。」
「你自己算算,我热脸贴冷屁股多少次了。」
我不算,没印象。
我只记得,他在我算账时故意抢走算盘。
害得整本账目都要重新核算。
在我管教小女使时,故意替对方撑腰,同我唱反调。
害得我失了威信,难以服众。
类似之事,数不胜数。
他见我面色不虞,再次认错。
「总之,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好在,老天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这辈子,我会好好对你,绝不再辜负你,你相信我。」
我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贺昭,你我之间,用不上辜负这个词。」
「我从未对你有过感情,更谈不上期待。」
「如果你要弥补,也该去弥补世子妃,或者春桃。」
「对我,只要你肯放过,我便感恩戴德了。」
贺昭定定看了我一会儿。
哂笑道:「绿痕,本世子就这么惹你厌恶吗?」
「是。」我坦然相告。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用折辱和贬损的方式来表达喜欢。
我早说过,贺昭该去看看脑子。
「绿痕,顾长安快到了,对吗?」
没错,我留了后手。
贺昭扯起唇角:「呵,可惜啊,他晚了一步。」
火光跳跃,眨眼间将破庙吞噬。
贺昭低头吻我的唇,被我躲开。
他没恼,只是掰回我的脸继续。
我狠狠咬他一口,见了血。
这个疯子居然找来个死囚伪造我假死的迹象,想从此彻底霸占我。
「今日起,世上再无‘绿痕’。」
10
「没有人会找你,慢慢地,不再有人记得你,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把我带到一处庄子上,命人严加看管。
「春桃在哪?」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放心,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让她有事。」
入夜,贺昭打算留宿。
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过往那些不好的回忆重新涌上心头。
「别碰我。」
他动作一僵,悻悻躺回去。
「绿痕,我从前用错了方法,但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以后,你教我好吗?我愿意为了你去学。」
我翻过身,背对他。
「那是你父母该教的,与我无关。」
侯爷多情,妻妾成群。
侯夫人雷霆手段,除两个嫡子女外,满府没有一个庶子女。
夫妻俩通常三句话讲不到就要吵起来。
养出贺昭这般自私自大的性子,也不稀奇。
但我没理由忍受。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突然有动静。
贺昭猛地睁眼,抽出佩剑,将我护在身后。
同一时刻,我拔下簪子,抵上他咽喉。
「哐啷」一声,门被踹开。
「阿姐!」
紧随其后的是老太君和侯爷。
我去找春桃前,曾向国公府的赵小姐要来一味香料。
用它熏过的衣裳,会带有特殊香味,且经久不散。
一般人难以辨别,但国公府养的大黄狗可以闻香寻人。
此刻,它两只前爪搭在床沿,吐着舌头疯狂冲我摇尾。
很快,贺昭被侯府的人五花大绑带走。
走到门口,他骤然挣脱束缚。
跑回来紧紧抱住我:「等我,一定等我。」
家丁把他拉开,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吵得我头疼。
几日未见,老太君鬓边的银丝好像又添几根。
「丫头,受苦了,是老婆子我没管教好他。」
「以后,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
「昭儿该长大了。」
我不想说没关系。
因为贺昭的确给我带来很大困扰。
不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顾长安快马加鞭把我送到码头。
万幸,还来得及。
「长安,谢谢你。」
顾长安眼眶微红:「你我姐弟之间,永不言谢。」
「此去一别,务必珍重,青山不改,咱们相逢终有期。」
「好。」
我背上行囊,转身登船之际。
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姐姐等等我!」
是春桃。
「呼~跑、跑死我了。」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来了?从哪来的?」
看见她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赵小姐说你要走,姐姐,带我一起走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国公府二小姐赵静姝也跑得乱七八糟。
原来,顾长安一直让她暗中帮忙留意春桃的动向。
「阿姐,我们总算赶上了。」
「阿姐?」我挑眉看向顾长安。
这称呼……对吗?
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地往顾长安身后躲。
「阿姐惯会取笑人的。」
好好好,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11
我带着春桃上了船。
顾长安和赵静姝再三叮嘱,待他们成亲时,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了。
「姐姐,赵小姐给我带了好多吃的,你尝尝。」
她边说边打开包袱。
在几兜糕饼中,夹着一摞数额不小的银票。
我发出一声赞叹,看看人家赵姑娘,这才是正经过日子人。
江州气候好,风景好,春桃看什么都稀奇。
我同她置了宅院,又赁了一处店铺。
专门给有钱人家的小姐上门量身做衣服。
顺便卖一些春桃自己做的胭脂水粉。
说来还要感谢老太君。
这些都是她让我们学的。
她说,女子立世不易,总要有一技之长傍身。
顾长安来信,贺昭闹着要和离,和离不成便休妻。
被侯爷气得吊起来狠抽了一顿。
世子妃娘家咽不下这口气,率先甩出和离书。
两家差点闹到大殿之上。
春桃凑过来,挨着我耳边小声问。
「姐姐,那位李公子怎么又来了?」
他这个月已经来过三次。
先是请我们去给他母亲量衣。
接着是给他妹妹量衣。
前两天又说他祖母很是喜欢我们的手艺,也要做一身衣服。
「春桃姑娘,可是不方便吗?」
这小子也太藏不住事了,两句话不到自己先红了脸。
一看就是来我这拱白菜的。
春桃呆呆地「啊?」一声,「我得问问我姐姐去不去。」
我笑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不知李公子这次是要给家中哪位亲人量衣?」
他慌忙答道:「是我姨母。」
好嘛,全家齐上阵。
饭桌上,我问春桃是否有嫁人的想法。
谁料这小妮子居然来一句。
「姐姐想我嫁,我就嫁。」
「姐姐不想,我就不嫁。」
好吧,看来李公子且有的追呢。
又是一年冬,我收到小弟的喜讯。
他和赵姑娘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六。
我带着春桃回来吃喜酒。
宴席上,竟同贺昭打了个照面。
当时没认出来,他瘦得太厉害。
听小弟说,贺昭和离后并未再娶。
为了找我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一次,外面下着暴雨。
他非要爬上假山摘花,结果不慎跌落,摔伤了头。
忘了一些人,一些事。
而我,恰巧在其中。
「姑娘留步。」
我一怔,是贺昭的声音。
他非常客气地拱手行礼。
「恕在下冒昧,之前可曾和姑娘认识?」
「不曾。」
「那——」
他还想继续问,被出来寻他的小厮打断。
小厮认得我,当场愣住。
「绿——」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趁机离开。
大婚结束,小弟劝我可以留在京城。
左右贺昭得了失魂症,已经不记得我。
日后也不会再找麻烦。
我想了想,婉拒了。
上辈子,我被困死在这,这辈子想换个地儿死。
12
回江州后不久。
隔壁开了间点心铺子,这下可乐坏了春桃。
一天能往那边跑两三趟。
李公子比她跑得还要勤。
我都怕这头猪没等拱到我家白菜,先把白菜养成猪了。
只是点心铺的老板行事怪神秘的,开业这么久,竟一次没见过。
铺子里,只有两个伙计,和一个管事的忙活。
这天晚上打烊,只有我一人。
春桃被李公子接走逛灯会去了。
路上行人不多,我尽量挑着大路走。
还是难免遇到几个喝醉的酒鬼。
其中一位的猪手马上快碰到我时。
我已准备撒开药粉。
他们命好,巡逻的官差来了,把人押走。
我转身,瞥见角落一闪而过的身影,很熟悉。
次日。
点心铺子刚开门我便闯进去。
「叫你们老板来见我。」
片刻后,老板现身,果然是他。
「你病好了?」
「嗯。」
「为何来这?」
贺昭苦涩地笑笑:「我只是想守着你,在能看得见你的地方就好,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我毫不留情:「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这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
准确来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我讲的,他听不进去。
他讲的,我不愿听。
又过几日,他家管事的来找我。
说贺昭病了,染了风寒,不肯看大夫,只想见我。
我乐了:「怎么着?我是大夫?还是我自带药效?他见我就能好了?」
这管事的也不知贺昭从哪请来的,磨人的功夫倒是一绝。
我不堪其扰,只能走一趟。
和前世同样的场景,只不过角色调换。
他躺着,我站着。
他病着,我看着。
「说,找我干嘛?」
他艰难起身,脸上因为高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如果,我不看大夫,生死由命。」
「受你受过的苦,尝你痛过的痛,你能不能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
我沉思片刻。
十分郑重地问他:「贺昭,你想没想过,如果你真在我这出什么意外,侯府会放过我吗?」
从始至终,他考虑的只有自己的得失,却没想过我的处境。
我不知道他后来到底有没有看大夫。
反正隔壁的点心铺子关门了,贴了个转让的告示。
又过几个月。
春桃在李公子的各种美食投喂下,终于肯点头。
成亲前,她再三同我确认。
「姐姐,你不会再走吧?」
「你要是想去哪,一定带上我啊。」
她男人听完这话差点哭出来。
「姐,你可千万不能走,否则我这家就散了。」
他哭唧唧地拉着春桃的手。
「春桃,如果你们实在要走,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春桃一本正经道:「不行哦,我们姐妹俩的事外人不能掺和。」
好吧,我算被彻底赖上了。
京城小弟来信。
贺昭缠绵病榻多时,始终不肯服药,已于昨日逝世。
算算时间,也就是点心铺子关门后没多久。
那日,他还问过我一个问题。
若还有来世,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我答:「若真有,希望我们不要认识,不要见面,各自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