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桃有绿 > 第1章
    世子大婚前,老太君要从贴身丫鬟中挑一个送去做管事的。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给世子准备的妾室。

    为表公平,按照规矩抓阄来定。

    前两位姐姐依次抽到空白纸张,谜底落在我和春桃之间。

    一阵风吹过,身后的门开了。

    趁着关门之际,我将手中写有「喜」字的纸团换成提前备好的白纸。

    转身,展示着和前两位姐姐同样的空白,顺便同春桃道一声恭喜。

    她羞赧一笑,露出一排齐整整的小白牙。

    老太君眸色微动,屏退左右,留我一人说话。

    1

    「绿痕,你不愿吗?」

    我伏地叩拜,态度诚恳且坚定地回:「绿痕没这个福气,只想一辈子服侍老太君左右。」

    她静静观我许久,微微抬手:「罢了,你去吧。」

    上辈子,我成了他们祖孙斗法的牺牲品。

    世子本中意春桃,老太君却想他纳我为妾。

    她叫人在纸团上动了手脚。

    打乱世子的计划,也毁了我的人生。

    一声声「贱婢」犹在耳畔,带着说不尽的恨意。

    贺昭身为侯府世子。

    娶妻不能做主,纳妾也被干涉。

    我的存在便是对他最大的嘲讽,更成了他无能的「印证」。

    那晚,床笫之间,他对我极尽折磨。

    「贱人,这不是你上赶着抢来的吗?」

    「怎么又不要了?」

    我百般解释,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又或许,他是知道的。

    只是,他恨不得老太君,恨不得任何人。

    只能恨我。

    我曾是老太君身边最体面的一等女使。

    后来,成了人人笑话的侍寝丫头。

    每每贺昭同除世子妃外的其他女子欢好时。

    我都要在床边守着、看着、听着。

    替他们打水,伺候他们沐浴。

    深宅大院内,最不缺会见风使舵之人。

    我不得世子宠爱,自然在吃穿用度上也时常短缺。

    赶上他们心情不好,一天一碗隔夜的剩粥便打发了事。

    意想不到的是,世子妃偶尔会来看我。

    送些衣服,吃食。

    不过,他们夫妻感情不睦。

    她不是回娘家小住,就是称病去庄子上养病,不常在府中。

    次年,我咽气在一个充满希望的春三月。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一场风寒,多日高烧不退,无人发现。

    最后的意识里,贺昭来过一趟。

    他不愿看我。

    只隔着帘子,背对我说:「记住这个滋味,这是给你的教训。」

    2

    回到小院,流水一样的礼品送进春桃屋里。

    几个姐妹围在一起,有羡慕,也有人不屑。

    倏地,人群静下来。

    「世子安好。」贺昭来了。

    我站在人群后,默默行礼。

    前世,春桃落选回来关门哭了一场。

    平日里,世子待她最为特别。

    犯错会帮忙遮掩,外出会带些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姐妹们都默认春桃未来能成为姨娘。

    而贺昭也亲口允诺过会给她一个名分。

    结果,一切都变了。

    「绿痕姐姐,别愣着了,快谢恩啊。」

    我回神,哦,原来贺昭一高兴,赏了全院的丫鬟。

    恍惚间,一道压人的视线落在头顶。

    贺昭对春桃说:「你啊,别整天傻乎乎的,有点防备之心,否则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春桃乐呵呵地回:「怎么会?我们姐妹几个感情最好了。」

    贺昭冷笑道:「是吗?就怕有些人嘴上故作清高,暗地里却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做梦都想上位。」

    他话里的针对太明显。

    又是冲着我这个方向说的,引得其他姐妹,纷纷朝我看来。

    上辈子,抓阄后没几日。

    老太君便放了春桃的身契,还给了一笔银两。

    本该是好事,可她那对伥鬼父母抢了钱,转头把女儿卖给一位富商做小妾。

    听说,那富商的年纪可做春桃祖父。

    春桃出府那日,贺昭喝得酩酊大醉。

    老太君遣我去照顾。

    他拖着我,将我扔进池塘。

    深秋的夜,水温不说寒冷刺骨可也并不好受。

    我不想继续惹怒他,只能摸黑凫水从另一边爬上岸。

    身后,骂声不断。

    他说,该去伺候糟老头子的是我。

    他说,我对不起春桃。

    他说,叫我去死。

    思绪回笼,贺昭离开前,特意绕到我身后。

    压低声音说:「本世子不会感谢你,原就是你欠我的。」

    他还说:「你合该给我当牛做马,赎清前世的罪孽。」

    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之后几日,贺昭常常带春桃出府游玩。

    属于她的轮值,全部落到我头上。

    我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还要抽空应对贺昭明里暗里各种试探。

    「你真的肯放弃姨娘的位置?」

    「说吧,又打什么主意呢?」

    「你若真不死心,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你做通房。」

    试探不成,他愤愤离开。

    很早以前,贺昭便看我不顺眼。

    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他。

    不过他大可放心。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脱离侯府,离他远远的。

    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3

    这晚,我下值已是戌时末。

    回到小院,唯一的光亮,只有手中提的灯笼。

    蓦地,台阶上似有人影晃动。

    吓得我心口一紧。

    「绿痕姐姐,是我。」

    我引春桃进了屋,问她这么晚为何不睡?

    她说睡不着。

    「姐姐,你说,世子是不是反悔了?」

    贺昭大婚已有半年,却迟迟不提纳妾之事。

    前世,婚后不过月余,他便急急将我收房。

    不过,他那纯是为了折磨我。

    「别多想,世子妃家世显赫,总要顾忌一二,不好做得太急。」

    春桃在我的劝慰下,放下心来。

    谁料,第二日贺昭却将我堵在小路。

    「你果真还是按捺不住了,居然在春桃面前挑拨是非。」

    我细细反思昨夜的一言一语,并无不妥之处。

    贺昭一如既往地不信。

    「春桃心地纯良,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

    「说到底,你还是惦记姨娘的位置,想取而代之。」

    如果不是碍于身份有别。

    我真想叫贺昭去看看脑子。

    「罢了。」他做出一副妥协之色。

    「大不了我去禀明祖母,将你一块拿了。」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这么做不是为你。」

    「是怕你继续给春桃使绊子。」

    「事先说好,你俩就算一起进门,也是春桃在先,你在后。」

    他施恩般撂下这句话。

    我为此,惴惴不安一整日。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尽早出府。

    4

    二月二,逛庙会。

    从前老太君年年都去。

    如今上了年纪,不喜人多的地方。

    但会让人去捐一笔香油钱,再领些斋饭回来。

    我给管事的妈妈使了银子。

    央求她带我同去。

    庙会上,我顾不得看景,直奔河边。

    「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谁会凫水啊?!」

    一名男子拨开人群,准备脱鞋下水。

    我一把给他推开。

    随后跳入水中,将女子救起。

    救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卫国公的嫡次女。

    前世,她被方才那位男子所救。

    上岸时,不见外衫,只余里衣。

    隔日,那男子便登门提亲。

    国公爷为了脸面名声,忍痛将小女嫁出。

    奈何男子是个不堪托付的,喝酒耍钱样样精通。

    我死得太早,不知结果如何,想来总归是要吃一番苦头的。

    国公夫人感念我的搭救之恩,欲赏白银千两。

    「夫人,我愿用这些银钱换取另一样东西。」

    侯府,国公夫人和老太君相谈甚欢。

    「老夫人,今日一事多亏你身边这个丫鬟出手相救。」

    「我家静姝很是喜欢她,想留她在身边伺候。」

    「这不,我这当母亲的只好厚着脸皮上门夺爱了。」

    老太君同她客气两句,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

    「国公夫人既开口,老身自然——」

    「祖母!」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对话。

    我眼皮狠狠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太君先是训斥了贺昭的无礼,随即让丫鬟们都退下。

    不多时,国公夫人出来,对守在门口的我无奈摇头。

    当晚,贺昭突发高热。

    府医诊断,乃受凉所致。

    老太君责罚下人失职,又谴我去照顾。

    他病成这样,仍不忘挤兑我。

    「呵,以为攀上国公府的大树就可以离开侯府了?」

    「做梦!我在一日,你就休想离开!」

    我嫌他聒噪,赶紧把一匙药汤喂进他嘴里。

    贺昭瞪我。

    我面不改色道:「世子,药要趁热喝。」

    他还想说话,我又一匙药汤怼进去。

    这下终于安静了。

    5

    贺昭一连病了多日不见好转,老太君决定上山为其祈福。

    我也被点名随行。

    中途休息时,老太君问我:「绿痕,你心意可曾有变?」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

    低声却坚定地回:「从未。」

    这辈子,我绝不要再同贺昭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山上风大,观内香火旺盛,却出奇得安静。

    老太君让张妈妈陪她进入三清殿。

    我们几个丫鬟在殿外等候。

    我瞧见老太太拜完三清,又求了支签文。

    解签的是个白胡子老道,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

    回到府里,老太君找我单独说话。

    「绿痕,我其实一直属意你给昭儿做妾。」

    我「噗通」跪倒在地。

    「承蒙老太君错爱,绿痕实在没这个福分。」

    老太君叹气,像在惋惜。

    「其实,昭儿心里是喜欢你的。」

    「只是他太年轻,不懂表达。」

    「婚姻大事,他做不了主,我想着放个他可心的人在他房里,也算一点聊慰。」

    我满肚子狐疑。

    心想,老太君莫非是糊涂了不成?

    怎会把我错当成贺昭中意之人。

    「你们这些孩子啊……」她欲言又止,很头疼的样子。

    我捧着卖身契出来时,仍觉得不真实。

    八岁那年,我卖身葬母。

    是路过的老太君给了我十两银子做安葬费。

    如今,她就这么把身契还给我了。

    她说,今日在观中给我和世子批了一卦。

    我们五行犯冲,不宜同在一个屋檐下。

    嗯,的确,我也认为贺昭克我。

    事不宜迟,我急忙回小院收拾行李。

    为了方便赶路,除去几件衣服和银钱,其余的都分给姐妹们。

    春桃得知我要走,哭得泪眼滂沱。

    「绿痕姐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抱了抱她,「照顾好自己。」

    春桃,属于你的,我全还给你了。

    希望你今生过得比我好。

    一墙之隔,我能听见街上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从未感觉脚步如此轻松过。

    「绿痕姐姐,以后都是好日子啦。」

    看门的小厮向我投来羡慕且祝福的目光。

    我克制地道谢,不敢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怕乐极生悲。

    等他开门的时刻,我几乎屏气凝息。

    两扇门板缓缓拉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外。

    这一刻,我如坠冰窟。

    「你要去哪?」

    6

    贺昭脸上几乎不见血色,带着病人特有的苍白。

    唯一双眼睛,血红得骇人。

    大氅之下,衣襟凌乱。

    虽略显狼狈,但贵气不减。

    我攥紧包袱,佯装镇定地开口。

    「回世子,老太君放了我身契,允我离府。」

    他抬着下巴,面色冷硬又倨傲。

    「我允了吗?」

    一句话,将我刚刚升起的希望无情碾碎。

    我彻底绷不住了。

    「世子既担心我留在府里会坏您好事。」

    「那我现在离开不应该正合你意吗?为何总揪着我不放?」

    贺昭走到我面前,压低身子。

    一字一句道:「我说过,这辈子你都要待在我身边赎罪。」

    我被重新「请」回小院,撞见眼泪未干的春桃。

    她看看我,又看看后面的贺昭。

    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恍然大悟。

    喃喃低语:「原来是这样啊。」

    贺昭把我关起来,期间,春桃来看我。

    她说,她早发现贺昭喜欢我。

    跟老太君讲得如出一辙。

    「何以见得?」我百思不得其解。

    春桃挠挠头发,回忆道。

    「世子虽常常同我说话,可大多时他的目光总是追随姐姐的身影。」

    「出去游玩,他向我打听最多的也是姐姐你的喜好。」

    「现在想来,世子赏给大家的衣裳料子和点心,都是姐姐喜欢的。」

    是吗?可我没感受到,那就是没有。

    另外,如果动不动就甩脸子,三番五次挖苦嘲讽算喜欢的话。

    这样的喜欢我消受不起。

    我现在只怕这傻丫头会伤心,不过她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以后可以和姐姐一直在一起,春桃当然高兴啦。」

    她终于察觉我情绪不对。

    轻声问:「难道姐姐不高兴吗?」

    「嗯,我不喜欢世子,也不想留在这里。」

    春桃垂着眼,手足无措地绞着衣摆。

    半晌后,兀自离开。

    「吱嘎」很轻的一声,门又开了。

    外面天色已黑,屋内没有烛火。

    我借着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辨认出来人。

    世子妃?

    更震惊的是,她手里居然拿着我的身契。

    「走吧,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过喜欢的生活。」

    她说话时,神色是黯淡的,眼中是向往的。

    我无以为报,只能行个大礼以表感谢。

    负责看守的小厮被她打发走。

    门房也换成了世子妃的人。

    我一路畅通无阻,即将踏出侯府时。

    身后传来春桃焦急但刻意放低的声音。

    她匆匆追上来。

    「姐姐,这些吃的你拿着,路上好垫垫肚子。」

    原来,她见我不开心,便回房去拿好吃的想哄我。

    说罢,又摘下身上的首饰一股脑塞给我。

    「还有这些,会用得上的。」

    她瘪着嘴巴,委屈又不舍地看着我。

    「姐姐,你走的太急了,我都来不及回去取体己钱。」

    不等我说点什么。

    她眼泪一抹,把我往外推。

    「走,快走,别让世子发现了。」

    7

    我八岁入府那年,春桃才六岁。

    与我不同,她是被父母卖进来的。

    这丫头从小就心大。

    只要有好吃的,天大的委屈也能转眼就忘。

    她自小便爱黏着我。

    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用旁人的话形容,真真儿是我给她卖了,她都能傻乎乎地替我数钱。

    大概我运气真的不好。

    院内突然灯光通明,乱起来。

    我闷头扎进小巷,下意识往后看去。

    春桃那傻姑娘正抱着贺昭小腿妄图拖住他。

    「姐姐!快跑!」

    巷子的另一头,火把成群,步步逼近。

    我不得已,原路退回。

    「绿痕,是你自己回来,还是我过去抓你。」

    贺昭嘴角噙着嘲弄的笑。

    笑我不自量力,笑我螳臂当车。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长发在风中飘舞。

    活像个来索命的黑罗刹。

    我拔下发钗,握在手里。

    正思虑是以命相搏,还是韬光养晦。

    另一队人马忽然从街头赶来。

    领头那位着一身红袍,风度翩翩,气质斐然。

    他翻身下马,直奔我而来。

    贺昭想上前,被男子带来的人制止。

    「你是?」

    我看着眼前这张俊秀的面孔,一时不敢确认。

    「阿姐,是我。」

    「顾长安?」

    他笑着点头。

    上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国公府。

    我救了他们的女儿,赵静姝。

    赵小姐醒来后,很是腼腆地同我聊起闺房话。

    她说,家中已为她相看好一门亲事。

    只是对方坚称,一日找不到家姐,便一日不谈儿女情长。

    那位郎君正是这次春闱高中探花的顾长安。

    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讶然。

    会是同名吗?

    无论如何,我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我托赵小姐帮我转交书信一封。

    静待佳音。

    「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贺昭的怒火,在皇帝的口谕面前偃旗息鼓。

    圣上听闻顾长安寻人一事,赞他知恩图报,特命户部加以协助。

    如今,我有身契,有口谕,贺昭再拦不住我。

    「绿痕。」他叫我。

    我看见他的口型说:「我会去找你的。」

    好一个阴魂不散。

    8

    我跟顾长安回到他新置的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位置好,收拾得也干净。

    「阿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说起来,我和顾长安只有一面之缘。

    去年冬日,我上街采买。

    遇到他在街角帮人代写家书。

    当时他衣衫单薄,两手长满冻疮,笔都握不太稳。

    「姑娘,可要代写家书吗?」

    他抬头的瞬间,我愣住。

    眉尾的一颗红痣和我那早逝的弟弟一模一样。

    恍惚间,我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弟弟还活着?

    「姑娘?」顾长安在我眼前晃动手掌。

    我苦笑摇头,怎么可能呢?

    弟弟在我怀里断的气。

    没钱买棺材,只能用草席一卷,埋在乱葬岗。

    说是埋,其实就是放在那。

    当时的乱葬岗,几乎已找不出下脚的地方。

    旱蝗肆虐,赤地千里。

    如弟弟一般饿死病死之人,尸骨堆积成山。

    攀谈中,得知顾长安是名举子。

    无奈家境贫寒,只能一边挣钱糊口,一边备考会试。

    我走前,给他留下十两银票。

    是贺昭那家伙刚赏的。

    这大概是他唯一的优点,虽喜怒无常,但出手阔绰。

    「姑娘,无功不受禄,这个我不能要。」

    我说:「就当我提前押宝,若你来日高中,记得加倍还我。」

    「阿姐可还在担忧?」

    顾长安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嗯。」我点点头,毫不隐瞒。

    「顾公子,我不能在此久住,想尽早离开,还得麻烦你帮我联系南下的船只。」

    他说:「阿姐不必同我如此客气,当初若没有你的十两银子,长安撑不到今日。」

    「既然我有幸同令弟容貌有几分相似,想来也是一场缘分。」

    「日后我视你为亲姐,咱们姐弟俩互相照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长安很快帮我打听到。

    最近的一班船在五日后出发。

    他给我买了船票,又塞了些碎银子。

    我不肯收。

    他执意要给:「阿姐,钱不多,算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用。」

    「我现在在翰林院任职,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到时候阿姐就不必再躲着那位贺世子。」

    我大为感动,亲弟也不过如此。

    临出发的前一天,顾长安带回消息。

    春桃被侯府放了身契。

    我脑中顿时闪现前世她被父母卖给富商做小妾一事。

    不行,我不能让春桃再入虎穴。

    按照顾长安查到的地址,我寻到春桃家中。

    门口停了辆马车,有人往车上扛东西。

    黑布下掉出一只青色绣着桃花的鞋履。

    那是去年春桃生辰,我亲手做的。

    男子将人放上马车又进到院里。

    我绕到车身侧面,发现只有车夫一人。

    趁其不备,将他推下车,然后迅速驾车逃走。

    一口气跑出好远才敢停下。

    「春桃,你怎么样啊?」

    9

    黑布摘下,露出一张偏执又乖戾的脸。

    他笑得我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绿痕,我说过,会来找你的。」

    「你——」

    我来不及反抗。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昏了过去。

    再醒来,竟在一座破庙里。

    贺昭直勾勾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过。

    「对不起。」

    我想拉开距离,发现手脚发软根本动不得。

    他面露愧疚:「上辈子的事儿,我全想起来了。」

    合着他之前只记得一半。

    「我不知你当时病得那般重,伺候你的人明明说不打紧,已经请府医看过了。」

    「不过,你死后,我杖毙了他们,为你陪葬。」

    「贺昭。」我看着他,只有一个问题。

    「上辈子,你知道抓阄不是我动的手脚吧?」

    他慢慢撇过脸去,小声回:「知道。」

    原来,他那时早就去问过老太君要把谁指给自己。

    老太君只说,会是他喜欢的。

    后来得知是我抓到「喜」字,他高兴得一宿没睡。

    可是我成了他的妾室却闷闷不乐。

    他不高兴,也不允许。

    于是不择手段地折磨我,想引起我的注意,挑动情绪。

    哪怕是恨。

    「你总是那样冷冰冰的,很难讨好。」

    「银子,吃食,好看的衣裳,我流水一样赏下去的东西,只有你看都不稀看一眼。」

    「有时候我都纳闷,你一个小丫鬟是怎么做到宠辱不惊的。」

    我想,如果他亲眼见过饿殍遍地,易子而食,亦能如此。

    贺昭越讲越起劲儿,不停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我好歹堂堂一个世子,整天追在你屁股后面,你却理都不理。」

    「你自己算算,我热脸贴冷屁股多少次了。」

    我不算,没印象。

    我只记得,他在我算账时故意抢走算盘。

    害得整本账目都要重新核算。

    在我管教小女使时,故意替对方撑腰,同我唱反调。

    害得我失了威信,难以服众。

    类似之事,数不胜数。

    他见我面色不虞,再次认错。

    「总之,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好在,老天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这辈子,我会好好对你,绝不再辜负你,你相信我。」

    我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贺昭,你我之间,用不上辜负这个词。」

    「我从未对你有过感情,更谈不上期待。」

    「如果你要弥补,也该去弥补世子妃,或者春桃。」

    「对我,只要你肯放过,我便感恩戴德了。」

    贺昭定定看了我一会儿。

    哂笑道:「绿痕,本世子就这么惹你厌恶吗?」

    「是。」我坦然相告。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用折辱和贬损的方式来表达喜欢。

    我早说过,贺昭该去看看脑子。

    「绿痕,顾长安快到了,对吗?」

    没错,我留了后手。

    贺昭扯起唇角:「呵,可惜啊,他晚了一步。」

    火光跳跃,眨眼间将破庙吞噬。

    贺昭低头吻我的唇,被我躲开。

    他没恼,只是掰回我的脸继续。

    我狠狠咬他一口,见了血。

    这个疯子居然找来个死囚伪造我假死的迹象,想从此彻底霸占我。

    「今日起,世上再无‘绿痕’。」

    10

    「没有人会找你,慢慢地,不再有人记得你,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他把我带到一处庄子上,命人严加看管。

    「春桃在哪?」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放心,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让她有事。」

    入夜,贺昭打算留宿。

    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过往那些不好的回忆重新涌上心头。

    「别碰我。」

    他动作一僵,悻悻躺回去。

    「绿痕,我从前用错了方法,但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以后,你教我好吗?我愿意为了你去学。」

    我翻过身,背对他。

    「那是你父母该教的,与我无关。」

    侯爷多情,妻妾成群。

    侯夫人雷霆手段,除两个嫡子女外,满府没有一个庶子女。

    夫妻俩通常三句话讲不到就要吵起来。

    养出贺昭这般自私自大的性子,也不稀奇。

    但我没理由忍受。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突然有动静。

    贺昭猛地睁眼,抽出佩剑,将我护在身后。

    同一时刻,我拔下簪子,抵上他咽喉。

    「哐啷」一声,门被踹开。

    「阿姐!」

    紧随其后的是老太君和侯爷。

    我去找春桃前,曾向国公府的赵小姐要来一味香料。

    用它熏过的衣裳,会带有特殊香味,且经久不散。

    一般人难以辨别,但国公府养的大黄狗可以闻香寻人。

    此刻,它两只前爪搭在床沿,吐着舌头疯狂冲我摇尾。

    很快,贺昭被侯府的人五花大绑带走。

    走到门口,他骤然挣脱束缚。

    跑回来紧紧抱住我:「等我,一定等我。」

    家丁把他拉开,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吵得我头疼。

    几日未见,老太君鬓边的银丝好像又添几根。

    「丫头,受苦了,是老婆子我没管教好他。」

    「以后,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

    「昭儿该长大了。」

    我不想说没关系。

    因为贺昭的确给我带来很大困扰。

    不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顾长安快马加鞭把我送到码头。

    万幸,还来得及。

    「长安,谢谢你。」

    顾长安眼眶微红:「你我姐弟之间,永不言谢。」

    「此去一别,务必珍重,青山不改,咱们相逢终有期。」

    「好。」

    我背上行囊,转身登船之际。

    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姐姐等等我!」

    是春桃。

    「呼~跑、跑死我了。」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来了?从哪来的?」

    看见她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赵小姐说你要走,姐姐,带我一起走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国公府二小姐赵静姝也跑得乱七八糟。

    原来,顾长安一直让她暗中帮忙留意春桃的动向。

    「阿姐,我们总算赶上了。」

    「阿姐?」我挑眉看向顾长安。

    这称呼……对吗?

    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地往顾长安身后躲。

    「阿姐惯会取笑人的。」

    好好好,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11

    我带着春桃上了船。

    顾长安和赵静姝再三叮嘱,待他们成亲时,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了。

    「姐姐,赵小姐给我带了好多吃的,你尝尝。」

    她边说边打开包袱。

    在几兜糕饼中,夹着一摞数额不小的银票。

    我发出一声赞叹,看看人家赵姑娘,这才是正经过日子人。

    江州气候好,风景好,春桃看什么都稀奇。

    我同她置了宅院,又赁了一处店铺。

    专门给有钱人家的小姐上门量身做衣服。

    顺便卖一些春桃自己做的胭脂水粉。

    说来还要感谢老太君。

    这些都是她让我们学的。

    她说,女子立世不易,总要有一技之长傍身。

    顾长安来信,贺昭闹着要和离,和离不成便休妻。

    被侯爷气得吊起来狠抽了一顿。

    世子妃娘家咽不下这口气,率先甩出和离书。

    两家差点闹到大殿之上。

    春桃凑过来,挨着我耳边小声问。

    「姐姐,那位李公子怎么又来了?」

    他这个月已经来过三次。

    先是请我们去给他母亲量衣。

    接着是给他妹妹量衣。

    前两天又说他祖母很是喜欢我们的手艺,也要做一身衣服。

    「春桃姑娘,可是不方便吗?」

    这小子也太藏不住事了,两句话不到自己先红了脸。

    一看就是来我这拱白菜的。

    春桃呆呆地「啊?」一声,「我得问问我姐姐去不去。」

    我笑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不知李公子这次是要给家中哪位亲人量衣?」

    他慌忙答道:「是我姨母。」

    好嘛,全家齐上阵。

    饭桌上,我问春桃是否有嫁人的想法。

    谁料这小妮子居然来一句。

    「姐姐想我嫁,我就嫁。」

    「姐姐不想,我就不嫁。」

    好吧,看来李公子且有的追呢。

    又是一年冬,我收到小弟的喜讯。

    他和赵姑娘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六。

    我带着春桃回来吃喜酒。

    宴席上,竟同贺昭打了个照面。

    当时没认出来,他瘦得太厉害。

    听小弟说,贺昭和离后并未再娶。

    为了找我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一次,外面下着暴雨。

    他非要爬上假山摘花,结果不慎跌落,摔伤了头。

    忘了一些人,一些事。

    而我,恰巧在其中。

    「姑娘留步。」

    我一怔,是贺昭的声音。

    他非常客气地拱手行礼。

    「恕在下冒昧,之前可曾和姑娘认识?」

    「不曾。」

    「那——」

    他还想继续问,被出来寻他的小厮打断。

    小厮认得我,当场愣住。

    「绿——」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趁机离开。

    大婚结束,小弟劝我可以留在京城。

    左右贺昭得了失魂症,已经不记得我。

    日后也不会再找麻烦。

    我想了想,婉拒了。

    上辈子,我被困死在这,这辈子想换个地儿死。

    12

    回江州后不久。

    隔壁开了间点心铺子,这下可乐坏了春桃。

    一天能往那边跑两三趟。

    李公子比她跑得还要勤。

    我都怕这头猪没等拱到我家白菜,先把白菜养成猪了。

    只是点心铺的老板行事怪神秘的,开业这么久,竟一次没见过。

    铺子里,只有两个伙计,和一个管事的忙活。

    这天晚上打烊,只有我一人。

    春桃被李公子接走逛灯会去了。

    路上行人不多,我尽量挑着大路走。

    还是难免遇到几个喝醉的酒鬼。

    其中一位的猪手马上快碰到我时。

    我已准备撒开药粉。

    他们命好,巡逻的官差来了,把人押走。

    我转身,瞥见角落一闪而过的身影,很熟悉。

    次日。

    点心铺子刚开门我便闯进去。

    「叫你们老板来见我。」

    片刻后,老板现身,果然是他。

    「你病好了?」

    「嗯。」

    「为何来这?」

    贺昭苦涩地笑笑:「我只是想守着你,在能看得见你的地方就好,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我毫不留情:「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这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

    准确来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我讲的,他听不进去。

    他讲的,我不愿听。

    又过几日,他家管事的来找我。

    说贺昭病了,染了风寒,不肯看大夫,只想见我。

    我乐了:「怎么着?我是大夫?还是我自带药效?他见我就能好了?」

    这管事的也不知贺昭从哪请来的,磨人的功夫倒是一绝。

    我不堪其扰,只能走一趟。

    和前世同样的场景,只不过角色调换。

    他躺着,我站着。

    他病着,我看着。

    「说,找我干嘛?」

    他艰难起身,脸上因为高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

    「如果,我不看大夫,生死由命。」

    「受你受过的苦,尝你痛过的痛,你能不能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

    我沉思片刻。

    十分郑重地问他:「贺昭,你想没想过,如果你真在我这出什么意外,侯府会放过我吗?」

    从始至终,他考虑的只有自己的得失,却没想过我的处境。

    我不知道他后来到底有没有看大夫。

    反正隔壁的点心铺子关门了,贴了个转让的告示。

    又过几个月。

    春桃在李公子的各种美食投喂下,终于肯点头。

    成亲前,她再三同我确认。

    「姐姐,你不会再走吧?」

    「你要是想去哪,一定带上我啊。」

    她男人听完这话差点哭出来。

    「姐,你可千万不能走,否则我这家就散了。」

    他哭唧唧地拉着春桃的手。

    「春桃,如果你们实在要走,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春桃一本正经道:「不行哦,我们姐妹俩的事外人不能掺和。」

    好吧,我算被彻底赖上了。

    京城小弟来信。

    贺昭缠绵病榻多时,始终不肯服药,已于昨日逝世。

    算算时间,也就是点心铺子关门后没多久。

    那日,他还问过我一个问题。

    若还有来世,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我答:「若真有,希望我们不要认识,不要见面,各自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