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袭来的时候,顾书瑶不是没有挣扎过。
她的手指攥着座椅扶手,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眼皮像被人坠了铅块,每一次睁开都变得无比艰难。
帘子里面的声音还在持续,宋喆的说话声低低沉沉的。
不能睡。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便被更浓更沉的困意吞没了。
顾书瑶的头靠在墙上,眼睛终于阖上了。
她的身体微微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抵着墙壁,整个人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呼吸均匀,无知无觉。
帘内。
宋喆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距离他拧开那个棕色小玻璃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分钟。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确认鼻翼两侧被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帘边挪过去。
鞋底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在帘子边缘站定。
伸出手,指尖捏住淡蓝色布帘的边缘。
掀开的动作很轻很慢。
帘子被撩开一条缝。
然后更宽一点。
再宽一点。
外面的光线透进来,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旋即适应了。
顾书瑶就靠在墙边。
头歪向一侧,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陷在座椅里。
宋喆看着她。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出了步子。
绕开帘子,走进外间。
诊疗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口罩遮住的下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发亮。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亮。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顾书瑶身上。
从她低垂的睫毛,到她微微起伏的锁骨,到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
口罩的布料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宋喆抬起手。
指尖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见了那细微的、不可抑制的颤抖。
不要抖。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指尖还是在抖。
他干脆攥紧了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然后又缓缓松开。
好了。
好一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口罩,那股七氟醚衍生物的甜腥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宋喆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和顾书瑶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米。
他低下头,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她的脖颈,再滑到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
他的眼睛更亮了。
嘴唇在口罩后面动了动。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个你不能怪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
“要怪就怪你自己长得太美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了。
“对,就只能怪你顾书瑶长得太美了。”
他一字一顿地,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容置疑的理由。
“让我简直不能自拔。”
他的手抬起来,朝着顾书瑶垂在肩头的发丝伸过去。
指尖距离那缕碎发只剩几厘米。
他在心里默念着。
一步一步来。
每一步都要稳。他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秒钟。
与此同时。
二楼走廊尽头,江亦辰悄悄来到门口。
江亦辰站在那扇门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门没锁。
他轻轻转动把手。
咔哒。
很轻的一声。
锁舌脱离槽口的声音。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走廊。
空荡荡的。
楼下也没有任何动静。
会诊室的门依旧紧闭着。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房间里开着灯。
日光灯的光线冷白而均匀,把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
江亦辰转过身来,目光快速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办公桌、电脑、椅子、文件柜。
布置规整,一尘不染。
看起来和任何一间普通的诊室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却一寸一寸地变冷了。
太正常了。
正常到反而让人觉得不正常。
一个不让任何人进来的房间,一个被宋喆特意叮嘱“不要靠近”的房间,里面就只放着这些东西?
他不信。
江亦辰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
顾书瑶的包就放在那里。
敞着口,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纸巾和钱包的一角。
他没有走过去拿包。
那个包是借口。
他最不缺的就是借口。
他需要的是真相。
江亦辰的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了后方的那道帘子上。
淡蓝色的布帘,从天花板垂到离地半尺的高度,和楼下会诊室里的帘子一模一样。
按照常规的布局,帘子后面应该是一张检查床。
他的脚抬起来了。
一步一步,落地无声。
他走到帘子跟前,伸出手,攥住了布帘的边缘。
然后用力往旁边一拉。
哗啦——
帘子在轨道上滑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江亦辰的目光投向帘后。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帘子后面确实有一张床。
但不是检查床。
是一张沙发床。
宽大、厚实,铺着雪白的床单。
床单铺得很整齐,四个角被仔仔细细地掖进床垫下面,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的。
但江亦辰看见了。
看见了那片白色上面,残留着一滩一滩的痕迹。
不是水渍。
是某种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
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中间的颜色更深,渗进了床单的纤维里,洗过,但没洗干净。
一滩。
两滩。
三滩。
大大小小,分布在床单的不同位置。
江亦辰的目光钉在那些痕迹上。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看来这个宋喆,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张床上躺过多少人?
他祸害过多少女孩子?
那些痕迹就是铁证。
而这个房间的存在本身,就是宋喆最大的秘密。
江亦辰的呼吸沉了一拍。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尖锐、猛烈,像一把刀捅进胸口。
顾书瑶陪着小尧治疗了多少次?
每一次来,她是不是都坐在楼下的会诊室里?
那有没有哪一次……
有没有哪一次,她也躺在了这张床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床单上那些干涸的痕迹上。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声音很大,大到几乎要盖过那个念头。
绝对不可能。
顾书瑶不可能!
他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看那张床。
后背对着那些痕迹,胸腔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