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
宋喆转过身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又落下。
他看向顾书瑶,唇边挂着那副一贯温和无害的笑。
“孩子交给我吧。”
顾书瑶点了点头,把江念尧从肩头放下来。
“小尧,好好配合宋叔叔治疗,妈妈就在帘子外面,哪也不去。听话,好不好?”
江念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喆,最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治疗了这么久,宋喆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不会让他感到排斥。
他伸出小手,任由宋喆牵住,被领着往里间走去。
里间和外间之间,只隔了一层淡蓝色的布帘。
帘子没有拉到底,下摆离地面还有半尺的距离,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灯光和走动的人影。
顾书瑶在外间的座椅上坐下来,能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的每一声动静。
宋喆的声音最先响起来,语气随意,像在聊天。
“最近感觉怎么样?是难过、空虚,还是特别容易发脾气、烦躁?”
短暂的安静。
江念尧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出来,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
“没有呀,就是稍微的有一点点寂寞的感觉而已。”
“就一点点。”
他像是怕宋喆觉得严重了,又小声补了一句。
顾书瑶交握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寂寞。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说寂寞。
宋喆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依旧平稳,问题却陡然转深。
“有没有过希望自己一觉睡过去,就不要醒来的念头?”
帘外,顾书瑶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这样的问题,从一个心理医生嘴里问出来,她知道是常规筛查。
可听在耳朵里,每个字都像带了刺,扎得她胸口发紧。
帘内安静了几秒。
“就是每天都会想爸爸妈妈,特别是想爸爸陪我。”
顾书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和爸爸关系怎么样?”
宋喆问得不动声色道。
顾书瑶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太清楚宋喆这句话的背后藏着什么。
江亦辰从前对孩子有多严格,她比谁都清楚。
高要求、高标准,动辄板着脸训话,别说笑,连句软话都少得可怜。
她心里甚至已经替江念尧预设好了答案——烦躁、害怕、不想见到爸爸。
任何一个被高压管教过的孩子,都该是那样的反应。
帘内沉默了。
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顾书瑶的心悬在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后她听见江念尧开了口。
“我觉得这几天……这久过来的爸爸非常的好。”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每个字都认认真真的。
“还会带我出去玩,给我买好吃的。去游乐场的时候,爸爸把我举得好高好高。”
“我想我的爸爸。”
“他在外面等我,对不对?”
帘外,顾书瑶攥紧的手忽然就松开了。
掌心里掐出的指甲印还泛着白。
鼻尖涌上一阵酸意,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烫。
她想不到。
真的想不到。
短短几天的时间,江亦辰带着孩子出去玩了几次,多陪了几回,在孩子的心里就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不是怕爸爸,不是烦爸爸,是想了。
是坐在诊疗室的帘子里面,被医生问起来,认认真真地说“我想我的爸爸”。
顾书瑶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却更红了。
帘内,宋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
短暂到如果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个成年人,对方甚至未必能察觉。
但他面前坐着一个孩子。
而帘外坐着的那个女人,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宋喆低头看着面前的江念尧,目光微微沉了沉。
不对。
和他预判的不一样。
按照他的推算,江亦辰那种控制欲强、要求严苛的父亲,在孩子心里留下的印象应该是压迫性的、令人抗拒的。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认知能力有限,心理暗示的效果应该立竿见影才对。
可这孩子说,“我想我的爸爸”。
宋喆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他清楚,孩子的心理很容易受到暗示。
但今天这种情况下,再继续往深处引导,反而容易露痕迹。
江亦辰就在门外,顾书瑶就在帘外,不是时候。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好,那接下来宋叔叔跟你玩几个小游戏好不好?”
他没有再继续问任何关于家庭关系的问题。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轻松简单的互动。
江念尧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下来,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孩子的活泼气。
宋喆的声音柔和而有节奏,像是一首低沉的催眠曲,一句一句地引导着孩子的注意力。
帘外,顾书瑶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帘内传来的平稳对话声,心里那股酸涩被一点点抚平。
孩子没事。
治疗在正常进行。
江亦辰就在门外。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困意就是在这一刻涌上来的。
起初只是眼皮沉了一下。
顾书瑶眨了眨眼,以为是昨晚没睡好,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可那股困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漫上来。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迟钝,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帘内宋喆的说话声渐渐糊成了一团遥远的背景音。
她张嘴想打个哈欠,嘴唇动了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懒了。
困。
太困了。
眼皮合上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每一次眨眼都变得格外漫长。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飘过一个念头:
今天是太累了吗?怎么坐着都要睡着了?
帘内。
江念尧躺在治疗床上,呼吸均匀,小脸歪向一侧,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已经进入了沉沉的睡眠。
宋喆把小朋友的胳膊轻轻放好,盖上薄毯。
然后他直起身来。
转步走向墙边的储物柜,拉开抽屉。
抽屉滑开的声响很轻,被帘外的安静吞得干干净净。
他取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旋开瓶盖的时候,一股几乎察觉不到的甜腥味逸了出来。
医用级七氟醚衍生物,低温挥发,低剂量致困,过量致幻。
他本来只用在那个暴躁症患者身上,偶尔给江念尧用一点,剂量控制在安全线以内,美其名曰辅助镇静。
宋喆捏着瓶身,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
江亦辰就坐在门外。
那又怎样。
锁已经反锁了。
没有他的允许,谁也进不来。
而帘外的女人,他心心念念的顾书瑶,就坐在那里。
宋喆唇角慢慢弯起来。
这一次,他把剂量稍微调大了一点点。
不多。
刚好够飘过帘子。
他把深棕色的玻璃瓶放在了靠帘子最近的桌面上。
瓶口敞开,里面的液体无声地挥发,融进空气里,无色无味,顺着空气的流动,一丝一缕地渗过淡蓝色布帘的缝隙。
宋喆退后半步,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医用口罩,挂在耳后,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重新走回治疗床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江念尧,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