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强听到花姐点自己的名,明显愣了一下。
眼睛眨了两下,嘴巴微微张开。
整个人的状态就是两个字——茫然。
“啊?什么?我吗?”
罗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困惑。
他看看花姐,又看看江亦辰。
最后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是真的在等谁来给他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但屋里没人说话。
花姐像是抓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切:“对,小强,你说一下。你也是刚刚进来的,你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
这三个字从花姐嘴里说出来,坐在沙发上的王大海差点没绷住。
罗强挠了挠后脑勺。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的在犯难。
但江亦辰知道不是。
江亦辰认识罗强这么多年。
他太清楚这个人的路数了。
罗强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但他有个本事。
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不快。
他越是这么挠头,心里就越是明镜似的。
罗强确实早就看明白了。
从他一进门,看见江亦辰坐在沙发上,看见叶琳站着。
看见花姐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他就把这件事的骨架摸了个大概。
他没出声,不是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是因为他清楚得很。
他是江亦辰带来的人。
他是江亦辰律所的合伙人,是他兄弟。
江亦辰把罗沁的医药费揽到自己肩上。
今天他来,就一个意思——站场。
那他就站场。
不多嘴,不表态,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江亦辰身后就行了。
但花姐偏偏把他从墙里拽出来了。
罗强放下挠头的手,心里那杆秤早就量好了分量。
换作以前,他可能还会犹豫。
罗沁的病要钱,江亦辰的律所一时半会兑不出股份。
他自己的积蓄早就在医院里烧干净了。
那时候花姐对他来说,是条路。
说难听点,是根稻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江亦辰跟他说过,钱的事有着落了。
罗强信江亦辰。
跟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江亦辰说有着落,那就是有着落。
他不问钱从哪儿来,他只需要知道,他罗强不用再弯着腰做人了。
罗强抬起头,看着花姐。
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憨憨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种笑意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花姐,”罗强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确定要把事情说出来吗?这么多人在这。”
花姐想都没想就接上了:“肯定啊,必须得说啊,小强。”
话刚出口,花姐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见罗强嘴唇动了动。
“我和花姐……”
“算了!”
花姐的声音几乎是砸出来的,把罗强后面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花姐脸上。
她的腮帮子在抖,颧骨上方那团潮红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
她看着罗强,眼睛里装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恼怒,有意外,更多的是被自己养的人反咬一口时才会有的那种错愕。
她一直觉得罗强是个听话的人。
这个人嘴巴甜,手脚勤快,该低头的时候从不硬撑。
她需要的时候,一个电话人就来了。
她觉得这就叫听话。
她从来没想过,听话和忍耐是两回事。
罗强这个人,脑子比她都够用。
他能在江亦辰的律所里占着股份,能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不翻船,凭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之所以在她面前伏低做小,不过是因为他需要她的钱。
现在不需要了。
那根拴在脖子上的绳子,自然就断了。
花姐心里翻江倒海,但她的反应不慢。
罗强刚才只说了一个“我和花姐”,后面的话还没出来。
王大海还在旁边坐着,李姐和王姐也在旁边坐着。
有些话要是让罗强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口,那就不光是面子的问题了。
王大海每个月还在给她打钱,这笔钱要是断了,她的日子怎么过?
她迅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当初怎么会觉得罗强是个能拿捏的人?
坐在一旁的王姐和李姐也在同一时刻变了脸色。
她们俩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全是慌乱。
王姐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包带。
李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她们跟花姐不一样。
花姐已经离了婚,王大海虽然还给她钱,但那终究是前夫的钱。
王姐和李姐可都是正经有老公的人,老公还在外面做生意,一个比一个要脸面。
罗强要是嘴巴不严,把她们三个一起做的那些事情抖出来,那就不只是花姐一个人的事了。
她们俩的婚姻,她们俩的经济来源,她们俩下半辈子的活法,全得跟着一块儿完蛋。
花姐是光脚的了,她们还穿着鞋呢。
王姐先开口了。
“那个……花姐,”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尖了,“要不你就道个歉嘛。”
李姐立刻接上,生怕晚了一秒:“对啊对啊,花姐,你就道个歉嘛。反正又不会少块肉,对吧?”
王姐又补了一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花姐站在那里,从左到右看了一圈。
王大海缩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王姐和李姐两个人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睛里的意思她看得懂。
不是向着叶琳,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罗强呢,罗强脸上那个憨厚劲儿还没卸,但花姐现在看明白了,那不是憨厚,是刀藏在鞘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叶琳。
叶琳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她没有催,也没有躲开花姐的目光。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她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耗在这里。
花姐的牙根又开始响了。
不是磨牙,是牙齿咬合时那种不受控制的震颤。
从舌尖传到舌根,从舌根传到后槽牙,一下一下地。
她这辈子低过很多次头,但那些低头都是有目的的。
跟客户低头,是为了签单子。
跟王大海低头,是为了拿到钱。
那些低头本质上不是认输,是交易。
今天这个头要是低下去,什么都没有。
没单子,没钱,什么都没有。
只有屈辱。
但她没得选。
所有人都把路给她堵死了。
前夫不帮她,闺蜜不敢帮她,她以为能拿捏的人反过来将了她一军。
她站在这间屋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花姐把嘴唇咬得发白,然后松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琳。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又扁又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