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谢泠姝今日亲自说这些,被众人相信也就罢了,郭源申或许会认为大家是更相信她的为人。

    可如今这些话是从他自己口中出去的。

    他因此更为确定,并不是说话的人在他们心中的印象重要,而是谢泠姝提出的解决思路从一开始就是最正确的。

    谢泠姝抬眸看向郭源申,忽然勾唇轻轻笑了笑。

    她眼神带上几分安抚,示意他坐下之后,自己再开口,“郭副行头今日的提议不错。”

    “不过光是你们各家私底下互相推举客人,怕是不够。”

    “我会去西市那边划一块地出来,方便各家在摊位上展示一下自家的特色,就当是灾后庆祝。”

    “只是这活动呢,既然是要让百姓重新找回鼠疫前的生活,便不能在门槛上设限。”

    “我会向知州府申请,由官府出面,帮着我们一起活络气氛,与此对应的,参与的店家,摊位上不得收费。”

    谢泠姝说到这,便没有继续展开的意思。

    她言尽于此,剩下的便是众人商议的事情。

    说完这件事之后,她这才让清笙将一沓厚厚的纸张呈上。

    “这是我暂时拟定的商行规章,各位且先看一看,若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合理,我们再慢慢商议。”

    “唯独有一个点没有任何商量条件,若是让我知道有人为了排挤商户,破坏江南行商环境,我绝不客气。”

    “至于别的条款,大家还可以慢慢商量着来。”

    她声音淡然,面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众人神色一凛,下意识面色严肃地将新规接过。

    这行规条理清晰,不光是保障小商户的利益,也约束大商户的行为。

    一切以整个江南的生态为主。

    加入商行的商贾,需要定期缴纳一定的银钱用作商行运转,但相应的,也会受到商行的保护。

    谢泠姝写这些东西的时候,还让宋沛阳和沈承和在一旁参考,因此最终的成果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众人一一传阅之后,便是面面厮觑。

    这行规有些太过繁杂,好些之前行得通的手段,如今都被明文禁止。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想要就此退出商行。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行规一旦落地,虽是约束,却也是保障。

    至少不会像从前一样,因为一时的失误亏损,便被众人一拥而上,分食尸骨。

    郭源申抬眸从众人面上划过,随后第一个在保证书上摁了手印。

    “行头的规矩我是没有任何异议。”

    谢泠姝最浓墨重彩约束的便是定价问题。

    不是不允许各家店铺有自己的定价,只是不允许个别人为了一己私利,搅乱整个行情。

    恶意的竞争绝对换不来好的发展。

    江南这些年的从商环境,简直如同被置身一个巴掌大的鱼缸,不想着将鱼缸扩大,反而一味同类相食。

    如此下来,虽是有的鱼能够快速长大,但到最终,也会因为资源渐渐短缺而活活饿死。

    到那时候,又是下一轮的你死我活。

    这样的发展根本不是谢泠姝想看到的。

    因此,要想让江南商行能够稳步发展,第一步便是要逼着他们从鱼缸跳出来。

    郭源申带头之后,底下零零散散出现一些议论声。

    个别商贾还是提出一些觉得有异议的细节。

    原以为谢泠姝可能会直接拒绝修改,没想到她当真是认真在听。

    等到夕阳西下,众人才陆陆续续将保证书签署。

    直到临走之前,大家面上都还带着意犹未尽之色。

    等到众人先后从茗香阁离开,郭源申落后半步,转头看向还没有起身的谢泠姝。

    他面上带着几分激动,忍不住开口,“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各自结交盟友,行头的法子果然好用。”

    “只是行头,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闻言,谢泠姝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你出谋划策?”

    “还是想知道我既然不满意你解决周、李两家的手段,又为什么还是要让你在他们面前出头?”

    郭源申愣了一下。

    他面上带着几分羞赧。

    “两者都有。”

    他垂下眸子,眼中带着几分迷惘,“若是行头自己提出这些,定能让他们更加信服行头,实在没有必要讲这个功勋让给我。”

    谢泠姝叹了口气。

    她将最后一口茶饮下,随即站起身来。

    “商行从来就不是我的一言堂,也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单打独斗,维持住整个商行的运转。”

    “你解决周李两家的出发点是好的,法子也是好的,只是最终的成果却有些局限。”

    “我只是顺着你的思路点拨一下,这不能证明我对你有任何不满。”

    “况且我始终认为,商行的掌管之人,如果连最基础的体恤民生都做不到,那也很难真的为所有商贾着想。”

    “商行的存在不是为了让富贾更富,实则是要让没那么富庶的商户一点点好起来,让已经坐拥家财的商贾活下去。”

    “我很看好你,我认为你能够做到这些事,事实上,你没有让我失望不是吗?”

    “我只是给了你一点思考的方向,该怎么说服他们,可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为上位者,更应该广开言路,商行虽不是朝堂,却也要集众人智慧。”

    谢泠姝平静地一字一句说着。

    郭源申面上浮现几分沉思。

    见状,她轻轻一笑,随即抬脚先一步离开。

    郭源申依旧是个可塑之才。

    只要心思没有问题,她愿意给更多的机会,看看他究竟有没有能力胜任。

    江南的这些事情并非小事,她是想赶紧脱手,却不想草率。

    若是郭源申能够堪当大任,她自然是不想劳心费神地去找下一个接班人。

    但愿他能够一点点将商行扛起来。

    从茗香阁出来之后,谢泠姝稍稍一顿,便转头往知州府而去。

    西市划地摆集市,还需要官府支持,若是有官府背书,这一切都会顺利许多。

    江南不是个差钱的地方,即便是遭了灾,也不等于众人手上真就空空如也。

    只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敢从家中出来,重新开始之前的生活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