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光,暗了一截,那种暗,不是阴天的暗,是树和树挤在一起,把光挡住了,偶尔有一两道光,从树缝里斜着插下来,落在地上,像是刀,插着不动。

    王也感知了一下四周,那件真实,在这里,处处都在,但这里的那件真实,和白鹿镇,又不一样,白鹿镇那边是厚,是沉,这里是那种,深,往下,一直往下,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站在井口,感知到那个深,但看不见底。

    走了一柱香,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

    左边,土路,踩得出脚印,有人走过。右边,石板路,窄,两边长着不知名的草,把路压得只剩一人宽。

    裴清看了看,走了右边。

    王也跟上,说,“为什么走右边。”

    “左边,有人跟进来过,”她说,“霍知秋的人,八天了,没出来,就是走的左边。”

    王也没再问,跟着她往里走。

    石板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开始碰到肩膀,裴清用手拨开,继续走,走了一段,草少了,路边换成了石头,大石头,有些上面长着青苔,青苔的颜色,深绿,很旧,是那种,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没有人动过的旧。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穿一件灰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不清楚年纪,五十,也可能七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样坐在那里。

    裴清停下来。

    那人没有睁眼,开口,声音不大,说,“来了两个,一个是这边的,一个不是。”

    裴清把铜片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来让那人看,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人睁开眼,看了看铜片,又看了看裴清,再看了看王也,看王也的时间,比看裴清的,长了几秒。

    “进来吧,”他说,“找谁,里面说。”

    他从石头上起来,走向旁边一条只有踩开的草才能看出来的小路,竟然很快,竹杖也没有,就那样走着。

    裴清跟上,王也跟在最后。

    那人走得很快,草拨开来,一眨眼就过去了,裴清跟得有些费力,王也在后面,专心跟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开阔了一点,前面出现了几间屋子,石头垒的,屋顶盖的是树皮,屋边有菜地,种着一些叶子宽大的蔬菜,有鸡在里面走。

    那人进了中间那间屋,裴清和王也跟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桌,几条凳,墙角有个炉子,炉子上烧着什么,冒着热气,闻起来是药草的味道。另一头,矮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脸朝墙,看不见正面。

    那灰布衣人转过来,说,“你们找的,是不是这个。”

    裴清走过去,到矮榻边,弯腰看了一眼,那人翻过身,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伤,眉骨那里有道口子,愈合了,但颧骨下面,还有淤青。他眼睛睁着,看见裴清,愣了一下,然后说,“裴姑娘。”

    “顾长生,”裴清说,“伤怎么来的。”

    “进山的时候,碰上霍知秋的人,打了一架,跑进来才甩掉的。”他撑着坐起来,扫了王也一眼,“这位是。”

    “朋友,王也,”裴清说,“先说正事,那本册子,还在你手里?”

    顾长生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本薄册子,封面旧,没有字,递给裴清。

    裴清接了,没有打开,收进怀里,说,“霍知秋那两个人,在山里,知道在哪里吗?”

    “被山里的人关起来了,”顾长生说,“就在北边一个石窟里,进不来也出不去,霍知秋要是不进山,他们就得在那里待着。”

    “我们怎么出去,”裴清说,“霍知秋在外面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