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真的没有听见，见月月撅着小嘴，表情委屈，他只能用小时候爸妈哄他的招式来哄月月。
“你再说一遍，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商店，给你买糖吃。”
果然，听到有糖果吃，月月重复了刚才的话。
“向东哥哥现在在潼城，舅舅这次见不到他了。”
“哦…”林成应了一声，“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林念端着一大一小两碗面过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一句。
月月真的时时把陆向东挂在嘴边，这也说明陆向东是个足够称职的哥哥。
“哥，你尝尝我做的面合不合胃口？”林念将大碗放在林成面前，“管饱吃，擀好的面还有，吃完了再煮。”
林念说完又把小碗放到月月面前:“我们才吃过饭，你只能吃这么多，小心积食。”
林成只尝了一口面，眼睛就有些湿润。
他妹妹在家的时候连挂面都煮不好，现在却能把手擀面做得这么正宗，她在陈家到底吃了多少苦？
“哥，你怎么了？不好吃吗？”林念发现了林成的不对劲，难道她太兴奋，把盐放多了？
“念念……”见面这么久了，林成第一次叫林念的小名。
林念的心却揪扯着，最深处空缺的地方被补起来一块。
“哥，有什么话吃完再说吧，一会儿面该坨了。”林念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自己流出眼泪。
“这面跟妈做的一样好吃。”林成说了一句，低着头开始吃面。
林念却再也忍不住，在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她起身回了窑洞:“哥先吃着，我去给月月拿件长袖，别被蚊子咬了……”
月月的皮肤敏感，特别害怕蚊虫叮咬。别人被叮了只是一个小红点，月月被盯就是一个大包，被抓破还有可能化脓。
林念托刘芸给月月做了几件长袖薄款外套，类似于后世的防晒衣。
进了窑洞，林念靠在门板上，任由眼睛往下流，眼前是爸、妈、哥哥和她，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幸福场景。
是她义无反顾地嫁给陈建国，亲手葬送了那份幸福。
她曾经以为她嫁给了爱情，实际却是踏入了火坑。
还好，这辈子她提前找到哥哥林成，以后相扶相帮，爸妈在九泉之下知道了，应该会宽心。
“舅舅，我吃不完了……”门外，月月的声音响起。
林念知道，小丫头又剩饭了。
她用袖子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淡粉色的薄外套，快步出了窑洞。
果然，月月将碗里剩下的面倒给了林成。
“月月，你怎么能把剩饭给舅舅？”林念问。
“可我以前吃不完就给陆叔叔或者向东哥哥，他们不在，不能给舅舅吗？”月月望着林念，一脸不解，“妈妈不是说舅舅是最亲的人吗？”
林念看向林成，见他已经把月月倒给他的面吃完了。
“哥……”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林成对林念笑了笑:“你的剩饭我可吃了不少。”
说要又对月月说:“你吃不完尽管给舅舅，舅舅胃口好，全能吃下去！”
林念心中的酸涩被暖意取代。
她将薄外套给月月穿上，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去看会儿书，妈妈跟舅舅说会话。”
月月却说：“我能去找囡囡玩吗？”
“明天吧！你石膏刚刚拆，不能走太多路。”林念很耐心地给月月解释，“你今天已经走了好久，得休息了。”
“那我去做题，向东哥哥留给我的习题还没有做完。”月月说着回了窑洞。
林念叮嘱:“把台灯打开，只能写半个小时。”
院子里只剩下林成和林念兄妹二人。
“哥，你要不要再吃一碗？”林念问。
林成摇了摇头。
林念听了这话，迅速收拾了碗筷，又给林成和自己分别倒了茶水。
坐下后，她看向林成:“你在深城呆了几年？”
林成没有想到林念会问这么个问题，一时间没有回答。
“我想去深城一趟。”林念见林成没有回答，就自顾自地说。
“去那里做什么？”林成脸一沉，“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我一个大男人都能被抢，更何况你？”
一九九三年，深城正从加工贸易向高新技术转型，改革全面深化，城市快速扩张。治安确实是短板，当街抢包的事件每天都在上演。
林念没有想到，林成这么大的个子也被抢过。
那应该是他最灰暗的日子，也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吧？
“我就是听说那里有很先进的电子产品，我想去买一些。”林念只说了一半原因，还有一半原因是她要去找个人，上辈子，那个人帮了她好几次，深城本土人，有着很强的生意头脑，却总是差点运气，生意一直做得不大。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死的时候对林念说，要是能重来，她一定会在九四年，不惜一切代价带着姐姐逃离那个原生家庭。
那样的话，姐姐就不会被家里人卖给有家暴倾向的老男人做续弦，最后被活活打死。
但林念并不是现在就要去，而是明年，一九九四年，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她之所以提起深城，是想知道林成在深城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上辈子，他们见面的时候，他对于深城的经历只字不提。
又为什么一辈子单着？
她觉得一切原因都在深城。
“不准去！”林成不赞同，“你现在过得不差，想要什么东西可以让你对象找人帮忙买。”
“那哥能不能给我讲一讲深城？”林念问。
林成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搪瓷杯壁。
夕阳的余晖投映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深城……”他终于开口，“那是个能把人逼疯，也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地方。”
林成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揭开过去的伤疤。
“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觉得那里遍地是机会。跟着老乡进了一家厂子，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人跟机器一样麻木……”
林念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哥哥肯开口，已经是向她打开心扉了。
“后来，攒了点钱，不想一辈子待在工厂，就想自己做点小生意。”林成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倒腾过电子表，卖过磁带，也摆过地摊。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