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里静得只余轮轴转动的轻响。
韩非静坐在暗处,光影照亮他的衣摆,他脊背微微松弛依靠在车崖壁上,不复往日挺拔。
他望着窗棂外掠过的模糊光景,神情黯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如今只剩下满心疲惫。
她反复看了他几眼,“怎么如此垂头丧气的?倒是很不像你。”
他哑然,“我怎么样?如今只怕也不算是稀奇了吧?”
“事已至此,还请宽心……”
韩非失笑,“公主安慰人的手段一点也不高明。”
阿拾,“旁人说再多也无用,该是你自己想开才是。”
他腰身直起来一些,“公主总是有许多道理。”
她慢吞吞倒茶,“你父王还不死心?”
“公主指的是什么?”
“复国。”
她绯红的唇吐出这两个字,让韩非笑弯了腰,“不过是他胡说八道而已,公主也信了?”
“胡说八道?”
她眸色沉静,“胡说八道倒是不要紧,就怕有人蠢到付诸行动。”
韩非擦去眼角的笑泪,“韩国尚存时不知奋力一搏,如今家国已亡倒是知道要铤而走险了。”
“所以,你是选择袖手旁观,还是介入其中……”
车厢光影半明半暗,他缓缓倾身,垂眸看向身前的人,“很多事,早就由不得我做主了。”
阿拾点头,“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一哽,“……公主……”
他缓缓坐了回去,“公主要如何处置我?”
她眨了眨眼,“不能把你放在咸阳城中了。”
不然早晚他还会去挑衅嬴政去找死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理,是活着不好吗?
阿拾不是很想揣摩他复杂的心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韩非淡淡一笑,“你猜。”
她面无表情:你猜我猜不猜?
“公主。”
墨鸦已经在车窗前了,“前方有驿馆,我们是先休息,还是继续赶路入城?”
韩非,“入城?我们要去哪一座城?”
“雍城。”
韩非忍不住咳嗽两声,“这是秦国的旧王宫,你带我来此是做什么?”
她故意道:“献美。”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献美?
众所周知,这雍城旧王宫还住着大秦的一位重要人物,那是秦王嬴政的生母,曾经煊赫一时的赵太后。
他有些无奈,“公主何必开这种玩笑。”
他遥遥看了一眼雍城的方向,“赵太后如今……”
阿拾,“她好得很。”
嬴政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她养不养男宠,他在意的是背叛还有王权。
赵姬失了两个儿子之后心如死灰了一段时间,很快她又靠仇恨撑了起来,她恨嬴政也恨华阳太后还有她,平等地憎恨每一个人。
事与愿违的是,她所怨恨的每一个人,她都报复不了。
没有新的感情进展,她也只能靠恨意活着,所有人她都动不了,只有吕不韦她能威胁一二。
她多次联系吕不韦要求他帮她报仇,然而吕不韦茫然:报仇,我?我是嫌命长了吗?
于是双方闹掰,赵姬单方面纠缠吕不韦,要么和她重叙旧情,要么就为她复仇。
这两个选择怎么选都死路,吕不韦断然拒绝了。
然后在赵姬“努力”下,嬴政对吕不韦的耐心达到顶点,成功让吕不韦喝毒酒自尽了。
母子俩的关系更僵硬了下来,华阳太后也劝过嬴政,让他给赵姬寻几个知心人,让她晚年过得快乐一些。
不喜形于色的嬴政当时脸都僵了,还给她寻知心人?
这种事情大概是不必经他的手,赵姬自己就能做了,能顺带给他搞点麻烦。
他最烦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更烦明知故犯的人,而赵姬很不巧两者都是。
他们在赵国相依为命的过往,仿佛是一个甜中带苦的旧梦,早已时移世易,连人都变得虚幻了起来。
华阳太后看他不愿意也没多劝,当初赵姬故意柿子挑软的捏,想欺负她女儿的事她始终记得。
她如今随口提起这个,意在立一个慈爱和蔼的祖母形象,并非有多么关心赵姬这个人。
“在想些什么?”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她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凝向远处景致。
“没想什么要紧事。”
“这次路过雍城旧宫,也是为了顺便帮政儿看望赵姬。”
她声音轻得像风,藏着几分不愿言说的烦躁。
韩非已经挨着她坐了,“公主是为了我而烦心?”
她推开他的脸颊,“别往你脸上贴金,你对我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他轻叹,“看来是我高看我自己了?”
阿拾,“你说我该怎么安置你才好?”
他笑得潋滟生光,“安置?我觉得公主杀了我,其实是最好的办法,一了百了。也无人再能拿非这个人做文章,秦王也不用担心我做出对秦国不利的事。”